苏俏看着那一幕,想用银针帮他止血。

    但她清楚、已经没有意义、挽救不了……

    她沉默蹲在战深旁边,胸腔堵堵的,沉重得说不出任何话。

    战爵凝视着苏俏,又艰难地挤出话说:

    “苏俏、答应我……这辈子、这辈子你和战深白首,但、咳咳……但下辈子……下辈子选择我好不好……我并不比他差……”

    苏俏眉心皱了皱。

    下辈子……

    她比谁都更相信有下辈子。

    但她不爱战爵,这个条件即便是在此刻、她也不能答应他。

    下辈子,兴许也只能做朋友……

    战爵看着她的沉默,脸上忍不住升腾起一抹落寞、凄凉:

    “看来……终究……终究是要带着遗憾离开啊……咳咳咳……”

    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

    战深声音沙哑:“别再说话!你不会死,会有办法!”

    说着他站起身就想要走,想去找办法。

    战爵染血的手忽然拉住他,“哥……”

    一个虚弱的字吐出,战深身体倏地僵硬在原地。

    哥……

    从六岁那年起,战爵已经从未叫过他哥……

    战爵拉着他说:“别走,就在这里……就在这里陪着……”

    他不想、真的不想连死去时、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从六岁那年起,不论是喜悦、还是痛苦、亦或是生病,再没有人陪他,也没有人照顾他。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用那偏执的信念,坚撑着自己艰难的熬下去。

    可他也是个人、也是血肉之躯啊……

    小时候生病了,他也希望身边有人嘘寒问暖,可陪着他的,只有佣人们的辱骂声。

    考上理想的大学后,他也想和人分享他的喜悦,可全家都在为战深庆祝医学研发;他只能自己在酒吧里,一瓶接着一瓶地喝酒,一遍遍告诉自己、会夺到整个战家。

    甚至是在每个过年的日子,每年全国团聚的日子,他也想有家人其乐融融,可他的父母早已经死在那片雪地里。

    战家举办家族团圆宴,当然也会邀请他去,可每次去,总有许多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

    在那个家里,他像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多余的存在……

    他只能在自己冰冷的别墅里,坐在阳台上喝着酒,看着外界绚烂的烟花,自己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个字的过年倒计时。

    现在想来,多么可悲啊……

    整整二十二年,不,从六岁到现在,是整整十六年,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度过。

    现在快要死了,这种可悲的生活真的就要结束了……

    但、他真的不想再一个人。

    他染血的手紧握着战深的手腕,虚弱地道:

    “就这么陪着……至少、至少要在我闭眼后……再离开……”

    战深喉咙已经干疼得如同哽了块石头,说不出半个字,双目腾满了红血丝。

    战爵就那么侧躺在地上,能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苏俏在,战深也在,他们都在陪着他。

    他薄唇虚弱地扬起。

    这一次……这一次总算不是一个人……总算有人陪着了……

    挺好。

    这种感觉真的挺好……让人想要贪恋、想要活下来。

    可力气在一点点流逝,思绪越来越无力、越来越虚无。

    他艰难地挤出话:“哥……为我整理下衣衫,让我……咳咳咳……让我死得体面些……”

    战深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白衬衫已经被染得黑红、血红,看不出丝毫白衬衫的痕迹。

    就如战爵整个人,兴许生来是张白纸,可却被染得面目全非……

    战深抬起沉重的大手,有些颤抖地为他整理满是泥沙的头发,又整理染红的白衬衫衣领。

    战爵才笑了笑。

    对,是该这样。

    他是战爵,是帝都人人畏惧的战三爷,是骄傲矜贵的战三爷!

    只有随时保持着冰冷的假面,才再没有任何人辱骂他、鄙夷他。

    即便到了地狱,他也不要狼藉、不要人人可欺!

    可地狱……地狱应该很黑吧……比活着还要黑暗吧……

    就在几分钟前,他觉得自己可以走出那片黑暗的溶洞,可以走到阳光下。

    就在战深和苏俏搀扶着他时,他脑海里甚至诡异地想到、他、战深、苏俏,他们三人一同坐在战家大宅的院子里、讨论着光明正大竞争的事……

    可、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走出去,上天却不肯给他机会……

    他注定生于黑暗、死于这黑暗。

    阳光、兴许从来不属于他战爵吧……

    战爵终究是松开了战深的手,那染血的大手艰难地往外面挪了挪。

    挪出战深身影倒映下的那片阴暗,挪到阳光里。

    这边恰巧是东方,是朝阳升腾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