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珂眼里生起几分笑意,嘴中却说:“要是你不爱惜身体,等会再来了怪物可怎么办?我又拖不动你逃跑。”

    萧君知幽幽看她一眼,侧转过身体,背对着她。

    “我能打赢。”他身高卓群,在山石上有些伸展不开,便微微蜷起双.腿,抱住自己怀里的剑。鸣珂摸摸嘴角,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居然从青年刚才的眼神中看出几分伤心幽怨之色。

    她笑着问:“你生气啦?”

    “没有。”

    鸣珂突然觉得,在这死寂之地度过一个月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了。她眉眼弯起,坐在萧君知身后,柔声道:“那你陪我说说话,不然我乱想,又要生出些奇怪的心魔。”

    虽然她很高兴再看见故人。

    萧君知依旧背对着她,说:“你尽管想,我能打过它们。”

    鸣珂怔了怔,手指轻点狐裘,隔了一会,才轻轻说:“剑尊没有心魔吗?不怕遇见自己的心魔吗?”

    萧君知:“没有。”

    鸣珂轻声问:“剑尊心中就没有害怕之事吗?”

    良久沉默,只有骤然刮起萧萧的风声,黑雾在山巅翻滚,小刀般刮过鸣珂的手背。

    萧君知没有回答,肩颈却突然绷紧。

    鸣珂看不见他的脸,凝视他紧绷的背影,想起一晃而过的回忆。有人背着她,从云山之巅湿滑陡峭的山道往下跑,乳白云雾在眼前散开又合拢。

    眼前好像出现双噙满泪的桃花眼,还有一点鲜红的血痣。

    萧君知沉默半晌,才冷冷淡淡地说:“现在没有了。”

    鸣珂抓住重点:“那以前曾经有过吗?”

    萧君知身体一僵,手指虚虚握了握,似乎想到什么,眼眸有些失神。等他再反应过来,鸣珂已经绕个圈走到石头另一边,正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萧君知微微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鸣珂歪头,笑着说:“你这个样子,倒有点憨憨,看上去不像个漂亮坏蛋啦。”她凑近,盯着萧君知,问:“当年云山之巅,我是不是见过你?”

    萧君知抿紧唇不说话,身体慢慢往后挪。

    鸣珂便一点点逼近,毫不害怕他身上的摄人气息,又问:“剑尊害怕的事,与我有关吗?”

    “为什么想听魂归?”

    “为什么要来帮云山?”

    “为什么要往后退,你在害怕什么?哎别退了!”

    她伸出手想抓半截身体挪到石头边边的人,然而抓了个空,萧君知啪叽一下摔在地上,桃花眼瞪得圆圆,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鸣珂趴坐在狐裘上,完全把萧君知的地方给占了。

    她捂着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萧君知愣了片刻,苍白的唇微抿,慢慢低下头,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迷惘消失无踪,下一瞬,他又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尊。

    他负剑立起,看了鸣珂一眼,眸色沉沉。

    鸣珂心虚地摸摸嘴角,把狐裘让开大片地方,拍拍旁边的空处,说道:“来坐吧,不抢你地方啦。”

    萧君知摇头,“不必。”

    他看着眼前翻滚的黑雾,突然开口:“是因为天衢宗的道统。”

    鸣珂抬头看向他。

    萧君知摩挲藏锋剑柄,避开鸣珂的眼神,只说:“此方天地,生息不绝,千年万年,吾道不孤。天衢宗为苍生而倾颓,我身为苍生一员,曾经蒙受过云山的恩泽,所以要来报答云山。你救过我,所以我便进入缝隙之间来救你。”

    他面不改色,脸色冷淡,“只是报恩罢了。”

    鸣珂歪头,“是吗?若真是如此,”她微眯起眼,笑着问:“你为何总是不敢看我?”

    青年身体一僵,把头低得更低,依旧不敢看她。

    鸣珂轻轻笑了一下,不再逗弄他,再次取出瑶琴,问萧君知:“我再替剑尊弹首静心之曲,你想听什么?”

    萧君知:“《魂归》。”

    鸣珂微怔,想知道他对这首阴间的琴曲有什么特殊的情结。但刚才她已经问过,对方的态度明显不愿回答。

    于是她贴心地问:“要不要再盖块白布?”

    萧君知:……

    接下来的数日,鸣珂与萧君知没再有什么交流。她沉迷弹琴,或者看着翻滚的黑雾发呆,而萧君知则是宝剑立在她身侧,当一个缄默的护卫。

    他的话极少,几乎与旁边的山石融为一体,脸色也异常苍白。

    鸣珂担心他身上的旧伤,但青年的态度抵触而强硬。几次询问后,鸣珂知趣地不再找他说话,只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待在缝隙之间十余天后,鸣珂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些黑色瘦长的影子。她凝视山崖前翻滚的魔气,会把它同百年前云山飘渺的云雾混为一体。

    她开始出现幻觉,一个个破碎的影子在雾气里飘荡,声声喊她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