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对她产生好感的时候,就已经不觉得她的相貌有异。如今驰骋沙场多年,历经血海风霜,看多了人前人后两张面孔的虚伪,愈发觉得谢小姐的性情可贵,也愈发不在意皮相了。

    有时候寒夜坐在火堆前,与战士们没上没下、喝酒言谈,听他们谈起家乡的妻子,谈起未来向往的女子,他总想起谢小姐的样子。

    他并未有过婚姻的期望,这对他来说也只是生活很小的部分,可是终会念及,每回想起,都总是她。

    少年看着王昕思索的神色,又道:“反正事情我已经告诉将军了。反正最近战事平稳,将军住在长安也算安稳,过段时间,我师姐会安排,让凡间的皇帝安排个到钱塘县转一圈的轻松公务给你,你接也罢,不接也罢,或者接了只去转一圈,不见谢小姐也罢,我话已经带到了。”

    说完,少年将那只貂放到地上,说:“我师兄就先留给你了,他好像很想和你聊天,我要是直接把他带走,等回了天宫,他大约是要生气的。对了,师兄他不是貂,是风行兽。”

    “……?”

    王昕又顿了一下。

    却见那少年说完,果然转身就走了。

    而且听他话之言,他们竟都是仙人,还有他话两次提起的师姐,好像也颇了不得。

    王昕本人并不太信鬼神,但此时竟也不由得怔了。

    他看看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风行兽”,一时有些茫然。

    第九十四章

    数月后。

    钱塘县。

    年关未到, 由于一段突然的消息,县依然骚动起来。

    “听说圣上从长安派来的,就是那个平定边关的将军!”

    “少年英豪,武功盖世!”

    “厉害啊!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忽然到我们钱塘县来?”

    “管他的, 反正交好就是了。得现在就想办法通通门路, 看看有没有办法与他结识。”

    有野心的男子们骚动异常, 连带着女子间也有所风闻。

    那位将军着实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这年头官安稳、地位高, 武官凶险,但不得不,要说一夜之间平步青云,唯有武官有可能。

    书生们寒窗苦读十载、二十载,三四十岁, 能谋到八九品的一官半职, 已是祖上冒青烟。而王昕带着一匹马、一张弓, 在沙场生死博弈数年,虽是九死一生,一回来就越过了无数寒窗之人, 放眼望去,同等官衔之人, 唯有他一人是年轻面孔, 十分唬人。

    再者,王昕也并非鲁莽武夫。

    他是书香门第出身, 才学不一定比得过那些年少有名的才子, 但也强过绝大多数人许多,绝非目不识丁之辈。

    且外人虽不知他家真实情况, 但打听打听,也能知道他已离家自立门户, 将来若是娶妻,妻子顶多来回走动一下,不需要日日夜夜侍奉公婆,自是比寻常轻松。

    如此种种,让许多家有女儿云英未嫁的家长心思都活络起来,想试试能不能探问一二。

    家父母兄弟都如此态度,女孩儿们有所觉察,虽然从未见过那位将军,但多少也会觉得心迷神往,私底下偷偷议论一二。

    “听说那位将军,身长八尺,很是高呢。”

    “听说他在沙场,能以一挡五,是少年英豪。”

    “听说他不仅屡历战功,年少时也能读书作,称得上武双全,一代儒将。”

    少女们热衷于谈论,但到底都有些羞怯,大多都是怀春的夸赞,没有人很直白地聊露骨婚配。

    谢茗时常会被邀请参加女子茶会诗会,这里听几句,那里听几句,也得知了那个名叫王昕的将军近期回到钱塘县来。

    到时他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会拜会钱塘县令。

    谢茗听得心里砰砰直跳。

    王昕。

    是她想的那个王昕吗?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回来?

    其实不必怀疑,从父母接到的信件、近日的态度,还有偶尔对她说起的事来看,过来的那位王昕将军,就是曾在她家借住过的少年王昕。

    谢茗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再见到那位梦仙子了。上次见面时,她对仙子讲过自己年少暗恋的故事,没想到过了这么些日子,王郎君竟然真的回来了!

    这是巧合?还是……?

    谢茗内心七上八下,正当她胡思乱想时,这日睡下,她竟真的又梦见了那位天仙娘娘。

    缘杏再度入了谢小姐的梦,对她说道:“王将军最近就会到钱塘县了,我师弟跟他说过一些你的事……当然没有直接说你爱慕过他的事,但王将军决定来钱塘县,的确是专门为你而来的。”

    “什――”

    “对了,我们翻看了王将军的命书,王将军过去其实也是喜欢你的。虽然他不是那种将情爱放在第一位的男子,因此算不得情根深种,但他直到现在也对你有好感,所以你不需要担心。”

    “?!”

    还没等谢小姐从王昕将军是为她而来的消息回过神来,缘杏就轻易地抛出了更重磅的信息,完全将谢小姐砸懵了。

    谢小姐满脸迷茫,但面色却像是太阳将要升起的天空,逐渐从肚白,慢慢翻成赤红。

    她不可置信道:“王郎君他……喜欢,喜欢我?”

    缘杏说:“是啊。”

    谢小姐抚上自己的面颊:“可是,我的长相……”

    “世界上总还是有几个人,看重你的品性人格,更甚于美貌。”

    缘杏的话,让谢小姐心渐渐生出希望来。但长久以来受到的挫折,养成了她谦逊谨慎的性格,即使有了希望,也不敢抱得太大。

    缘杏问:“我想他可能会找你单独聊聊的,你们有合适的见面机会吗?”

    “一个月后上元节,会放灯,有夜市,男男女女都会出游,到时候简单聊上几句,应该也无伤大雅。”

    谢小姐说。

    但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太急切了,面色愈发发红。

    缘杏得知有合适交谈的时候,就安心了,笑说:“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是有事,再找我。”

    “等等!”

    谢小姐情不自禁地喊住她。

    但唤住缘杏后,她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思绪万千,最终,谢小姐躬身行了一礼,道:“谢谢天仙娘娘……万分感谢。”

    几日后,王昕果然抵达了钱塘县。

    说实话,他不太信奉鬼神。

    那天做梦梦到那个怪的少年,他醒来后,将信将疑,觉得不过是一场怪梦。

    然而,几日后,天子竟真的寻了个十分特的由头,派他来钱塘县一趟。

    事情并不算是大事,考虑到王昕目前刚从边关回来,这一桩差事,轻松得像是游山玩水。

    王昕当时惊诧,犹豫一番后,接了下来。

    不可否认,他其实也对故地重游,还有久别未见的谢小姐,心有所期盼。

    而一到钱塘县,他就隐隐察觉了异样。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谢县令千金谢茗小姐的美貌,说她貌赛天仙,才学出众,又心怀天下、善良大方,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女子。

    才学出众、天性善良也就罢了,貌赛天仙……?

    回想起他所了解的谢小姐,王昕对这一评价多少有些迟疑。

    不过,谢小姐在钱塘县风头正盛,那些关于她美貌的故事亦流传甚广,王昕没多久就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谢小姐直到一年前都还是个人人取笑的丑女,但有一日,她忽然就长开了、变漂亮了,成了钱塘县公子少爷人人钦慕追求的美人。

    忽然间,所有人都以追求谢小姐为傲,其风头最劲的,甚至还有吴王世子这样的皇亲国戚。

    王昕得知事情经过,先是诧异,继而又有些匪夷所思。

    说实话,他对谢小姐的印象已经朦胧,他并不是将谈情说爱放在第一位的人,只是想起谢小姐,隐约还记得一些年少轻狂时的怦然心动罢了。

    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谢小姐为人才学的内在光点,绝非皮囊可以囊括,而这些追求她的人,却无一不是因为她如今的长相。

    隐隐地,王昕有些明白了,那日梦,那个少年说谢小姐陷入麻烦,是什么意思。

    王昕也在钱塘县住过数月,当年也与钱塘县这些谢小姐的追求者有来往。

    男子和女子的圈子不同,有些事情,他作为与他们年纪相仿的男子清楚,谢小姐这样生长在闺的女孩子,却未必知道。

    那些个为人津津乐道的才子少爷,不少人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

    王昕只在来的路上听了几个,就觉得谢小姐面前一排排的全是坑,她只要稍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深渊,旁人还看不出来,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得了一份好姻缘。

    王昕听到谁都觉得不好。

    这个人风流多情,不会多么真心对谢小姐;那个人草包,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但做起事来毫无主见。

    等将所有人都挑了一遍,听一个皱一次眉头,王昕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人在世间,谁能没有一二缺点?又不是他替谢小姐择夫,他为何挑得比她本人还细致?

    王昕这才察觉,他其实觉得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看到其他人追求她。

    他脑海浮现出那个坐在垂帘边读书的女子身影。

    她算不上多么好看,但却也是他长久留在心间的珍宝。其他人不过是看她如今被拂去了尘埃,冲着她的外表就想将她收入自己匣,变成一个摆在墙上摆设的装饰品,根本没有看出明珠真正的贵重所在。

    王昕想着谢小姐的身影,只觉得谁都配不上她。

    一边听着传闻,王昕一边抵达了杭州城。

    他预先定下的落脚地,便是钱塘县令的府邸。

    他与谢县令多年之前就有见过面,那时他寄宿在县令家,说起来,谢县令也是他敬重的长辈。

    果然,谢县令一见他长得这么大,又年少有为,十分欣慰,拍着他的背赞许了许多话。而谢县令看起来老了,两鬓已有了白发,脸上细纹也比几年前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