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拿你们霁寒真人当挡箭牌,我看你们七门除了霁寒真人,剩下的都是些杂七杂八打油的。”那黑衣剑修怒道,“有本事我们大比中走着瞧!”

    两伙人谁也不服谁,但鉴于两派长老都在不远处,便无人敢动手,只得愤愤作罢。

    而肖戟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霁寒真人是如何搅合邢曲门派的——

    “真人听说尸体在那,连夜御剑前往。邢曲门派听说他要来吓得半死,不仅叫来了附近山派做救兵,还叫来了全派上下最厉害的长□□同加固山门结界。

    结果最后你猜怎么着,真人只出一剑,被数十人加固的结界就轰然碎了!”

    程阙听得头痛,打断问道,“你亲眼见的?”

    肖戟一噎,“不是。”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邢曲偷尸体是因为……”程阙不忍将剩下的话问出口。

    “也是猜的。”肖戟答,“大家都这么传。”

    程阙叹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人,还是活着好。

    但一旦死了,就别再活过来了。

    毕竟在他活着的时候,虽是个刚到筑基境界的废物,却并不敢有人对其言辞不敬。可死后,竟传出什么“为行苟且之事”这类荒唐且可笑的传言来。

    最要命的时,他重活一世还得被迫听着。

    “最后呢?”程阙转移话题问道,“真人把尸体捡回来,碎尸万段了?”

    “没找回来……”肖戟一愣,“邢曲门派最后也没承认尸体在他们那。”

    “假的。”程阙评价,又仿佛不够解气似的补充,“简直荒谬至极。”

    印象里,他与邢曲门派几乎没什么交集,对方没有理由去偷他的尸体。

    更荒谬的是故事的后半段——

    序沂才不会连夜将自己尸体带回来。

    除非他真的想将自己碎尸万端,开棺鞭尸。

    就在此时,空地中间忽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高台,有一胡须飘然的青衣老者立于其上。

    众人见此,纷纷安静下来。

    那老者正是整场大比秩序的维护者,也是最后输赢的评判者,也是天下剑盟之主——齐昇。

    传言说,他年岁几百,年轻时也是同序沂一般的佼佼奇才。早就到达飞升境界,实力高深莫测,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无人能在他眼皮下违规耍把戏。

    他苍老却矍铄,嗓音洪亮如钟,首先欢迎前来大比的四方门派,随即介绍本次大比的评判规则。

    “由于上次大比有门派长老殒身,此次大比规则变化。”他缓缓看向七门山派,继续道,“并不以杀害凶兽为计分,只要能从玄山崖另一侧的山门中离开,便算完成大比。”

    众弟子听此,不仅没欢呼雀跃,气氛反而沉重下来。

    传闻,玄山崖此侧通向彼侧山门路途凶险,非一般人可及。

    今年的大比无疑是放严了条件,同时防止门派间自相残杀罢了。

    “怎么叹气?”

    程阙忽然抬头,竟发现序沂直直看向自己,而他刚刚竟毫无察觉。

    周遭寂静,序沂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却有种清冽的动听。

    “我随行,不会让你受伤的。”对方轻声道。

    “我没……”

    程阙刚想答话,却被齐昇打断,那老者继续宣布道,“为确保公平,每个门派弟子会被阵法随机传送到不同位置。禁止门派勾结,禁止门派厮杀。”

    下一瞬,阵法已在台中开启,已有门派的队伍起身打算迈入其中去。

    程阙无声叹了口气,将吐了一半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本想说:我没事,你好好保护师兄弟。

    我不在乎。

    但他只是随着七门的众人起身,向传送阵法处走去。

    徐瑾带着其余弟子走在前面,他与序沂并排走在最后面。

    快走到阵法入口时,序沂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程阙将要前进的路。

    程阙步伐瞬间顿住,腰封在那只手前半寸戛然而止。

    他转头,不解看向序沂。

    只见对方长眸微垂,日光打在眉侧,竟晕开一层朦胧的温和。

    他说,“记住我什么样子了么?”

    程阙困惑,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对方神色却不似戏言。

    他并未开口,但内心已经替他将答案讲出无数次了。

    当然记得。

    冷峻眉眼,高挺鼻骨,淡色薄唇,锐利颌角。每一处细节都在前世荒唐的梦境中,用眼神抚摸过千千万万次。

    就算他有一天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忘记他曾在梦里,如何用手指描绘出对方的样子。

    那段记忆仿佛刻进他的灵魂中,就算剐开心口也消磨不掉。

    纵使有再多的怨愤与恨意,再多的悔恨与痛苦,那个将如此深刻且复杂的感情带给他的人,确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霁寒真人,向言,快过来呀!”

    程阙听见乔和一拨人在喊他们,便错开目光,抬脚向入口处走去。

    在他感觉自己被卷起阵法气流中的瞬间,他听见序沂在他耳边讲话。

    “玄山崖下常有鬼魅喜欢扮作人的模样,别被骗了。”

    程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想问:你不是与我们同行吗?怎可能认不出哪个是你,哪个是伪装的。

    他还想说,别瞎劝告了,就算你化成骨灰撒进海中,我也能认出你的身体在哪滴水里。

    但转眼间,他和序沂已经被气流分开。程阙只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力气将自己卷着向前走,正当他觉得晕到有些想吐的时候,眼前骤然一黑,双脚终于踏在了地面上。

    片刻后,周围此起彼伏地传来了各种抱怨喊叫声。

    “怎么这么黑,什么也看不见!”

    “摔死爷了!”

    “这是谁,躺我腿上了!”

    下一瞬,一簇火苗瞬间在漆黑如夜的玄山崖下亮起,火光背后现出一张幽暗的脸。

    众人见鬼般疯狂叫喊。

    唯有乔和勉强还算淡定,他大概是拼劲意志力不将视线移开,随即深吸一口气喊道,“向言!”

    只见程阙手持点燃的树枝,恍若无事般转过视线,对乔和淡淡解释道,“钻木取火。”

    他手心中的余温还未消散,正是刚刚生火符的结果。

    有了火光,乔和等人这才看清周围的面孔,他极有师兄风范地将五位七门弟子轻点一番。而当目光转到角落里的人影时,表情顿时僵住。

    只见一黑衣人腰佩弯刀,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处,不知看他们有多久了。

    正是刚刚在上面与七门发生冲突的邢曲门派弟子——温元。

    肖戟已经控制不住怒气,想张口骂人了。

    两边有些僵持,还是程阙站在一旁打了个圆场。

    “恰巧同路乃是有缘,起冲突对谁都没好处。不如一起争取赢得大比,有什么冤仇出去再说吧。”

    没人答话,算是默认。

    正在此时,忽有一道声音在一旁弱声道,“话说,你们有人看见霁寒真人了吗……”

    程阙心忽地一跳。

    走入传送门前,对方说的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序沂在哪?

    他要做什么?

    “霁寒真人明明应该与我们随行的,他人怎么没了!”肖戟声音有些抖。

    “我们要是遇见凶兽死了怎么办,上次大比长老……”另一个声音又弱又小。

    ……

    “不会。”

    在一众悲观的叹息中,程阙的声音便格外突出。

    “若是我们遇到危险,他一定会及时来助。”程阙说,“他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替序沂说话。

    但序沂在他心中的确是这样的人——永远有条不紊,深谋远虑,成竹在胸,果断狠厉得不留祸根。

    程阙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带了一路,边缘处已经被压碎,但内芯完整,有恰到好处的甜香从牙缝中蔓延开来。

    他牙关微微用力,但就在那瞬间,仿佛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到了牙。

    他仓促将嘴里东西吐出来,凝神看去。

    竟发现那小巧的桂花糕中间,不知为何有一块金属质的圆球!

    于此同时,一声凄厉而惊悚的兽啼也从远处传来,众人立刻紧紧围作一团,拔剑紧张地盯着周遭的动静。

    “向言,快到中间来!”乔和严肃道。

    “你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肖戟眼睛尖,忽然问道。

    程阙摊着手,凝视着那小东西,还有些发愣。

    他既不懂这东西是什么,也不懂序沂将其交给他要做什么。

    更弄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周折的方式给他。

    若他没有碰巧将其带在身上,而是将这块糕点送人,或是丢了,扔了,又该如何?

    程阙轻吸一口气,

    ——只见他未拿火烛的那只手心中,赫然躺着一块银色的小珠子。

    圆润光滑,又沉重结识,程阙微微摇手,竟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匿在里面。

    “这东西我好像见过。”一旁的乔和忽然开口。

    “是霁寒真人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序沂:记住我什么样子了么?

    程阙:记不住。

    序沂:做个梦,现在记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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