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衍左右看看他们两个,只觉着当初从木头里给蔺羽剖出来,这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他自己合该遭报应。

    就是自己造的孽,他认了。

    宁衍想了会儿如何应付过去,不多时便又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在手中三两下的功夫雕刻出一只赤色血蟒来。

    和那血龙…大概有个三分像吧。

    “会怕吗。”宁衍将盘在手腕上的小家伙轻放到梨溪面前。

    梨溪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仔细盯着这条只有手指粗细的小蛇,看着它在雪夜中散出点点红色光芒,“…我可以摸摸它吗。”

    见宁衍允许了,小姑娘轻轻抚摸上去,冰冰凉凉,很奇妙的触感。

    宁衍见她喜欢,就将这只才出生的血蟒放在了梨溪捧在一起的小小掌心中。

    梨溪笑得灿然,丝毫不觉害怕,“它会长大吗?”

    宁衍点头温声道,“会的,会和你一起长大。”

    ·

    蔺羽:“你给我看看!”

    梨溪:“我不给!给你看你就抢走了!”

    蔺羽:“我不抢!你拿来我看看!”

    梨溪:“你阿父才和我说不要信你!说你就会骗小孩子!”

    蔺羽:“我才不会骗人!”

    梨溪:“你连我家给神子盖的祠坛都敢烧!骗人这种事我都会!你哪能不会!”

    俩孩子胡闹着玩去了,宁衍和蔺丰坐在不远处看了会儿,还是觉着蔺羽幼稚得可以。

    但心照不宣的,二人都并不厌烦这样的蔺羽。

    蔺丰:“阿父抱他来时,他还没有阿父两手大,一晃眼也没想着长这么快。”

    宁衍心下有几分在意,“你阿父从哪捡到他的。”

    蔺丰稍是思索,“阿父说是从阿加托嘴里抢来的,他出去打猎时听着有孩子在哭,走近却看着那孩子竟是在阿加托口中。阿父以为阿加托是要吃了他,带着族人便强行掰开它嘴抢了出来。”

    “那会儿我们还不知道孩子只是饿得太难受了才哭,但好在阿加托看出了我们来意,允许我们带走了他。”

    宁衍也不知阿加托怎么就带着孩子出来了,但还好是遇到了羽诏。

    将蔺羽弄丢了,确实是自己的问题。他本可以给蔺羽更好的生活才是。

    蔺丰思及起小时候的事,一时失笑,“养他可难了,吃得又多,打人又疼,阿父还总惯着他。什么也不做,就知道跟在后面大哥大哥的乱叫嚷。”

    “那你会介意吗。一个被莫名带到自己身边的弟弟,之后无论什么都要分他一半,他还那么能吃,又爱捣乱,胡搅蛮缠,不听劝告,总是添麻烦…”

    宁衍说着说着声音却渐低,他一时也不知道他在说蔺羽还是自己。

    自己被带去的时候,他的两个哥哥又有在介意吗。

    “没有的。”蔺丰坚实的声音打散了宁衍的恍惚,“也只是能吃,爱捣乱,胡搅蛮缠,不听劝告,总是添麻烦而已。但他还是最好的猎手,最勇敢的战士,是部族的继承人,是阿父最喜欢的小儿子,是我弟弟。”

    “家人不会在乎这些的。”

    “是吗…”宁衍兀自沉思着,他并不确定他那已经在给自己买人身意外险的混蛋哥哥会不会也这样想。

    不过只是蔺羽的话,有这样的家人应该就已经足够了吧。

    “那就拜托你了。”

    蔺丰并不大懂神子的话是什么意思,正当他想询问,却突然和神子听见阵不知名的诡异声音。

    二人不约而同立即起身奔了过去。

    ·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就看着蔺羽单手堆了个雪堆,此时还在往上面的垒着雪,甚至用仅剩的一只手拍拍结实。

    然后雪堆中又传来不住的唔唔声。

    宁衍和蔺羽环视了一圈四周,并未找到梨溪的身影,再仔细听雪堆中的声音——

    心里同时大叫不好。

    二人赶紧一同扒拉起雪堆来,好在埋得还算浅,宁衍似是瞧见了那条血蛇尾巴,猛一扽便将拽着小蛇的梨溪也扯了出来。

    梨溪一出来连着咳嗽了几声,甩甩脑袋晃掉身上的雪。

    俩大人这才舒了口气。

    下一刻就看着蔺丰一脚踹到了蔺羽腿上,“又发疯!”

    “我没有!”蔺羽怒瞪向他哥。

    然后却听着旁边一阵咯咯笑声,梨溪搓了搓自己冻红的小脸,大声笑嚷道,“还要!我还要被埋!”

    宁衍,蔺丰:……

    蔺羽:“你们在想什么!我给她杀了?我杀人还当你们面前杀?蔺丰我跟你眼里就是个傻子吗!”

    “啊…”蔺丰被他弟吼的硬是没敢说话,但在蔺丰眼里,他弟弟确实是个什么都敢做的人。

    反倒是宁衍让蔺羽消停点,“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蔺羽见神子开口了,这才收敛了些。哼了声不再理会他们,带着梨溪又准备玩去了。

    这会儿蔺丰算是看出来,除了神子,这世上是别想有第二个人还能治住他了。

    宁衍大剌剌着将胳膊搭在蔺丰肩上,“怎么样,这样子的弟弟,真的不介意吗。”

    蔺丰思索了半晌,笑着摇头,“我是得再考虑考虑了。”

    可紧接着,他神色却又些许凝重起来,“他是不大正常,所以希望您也别太介意。”

    ·

    蔺丰想起蔺羽和神子都还没吃晚饭,便让蔺羽回族中给神子取些吃的过来。

    蔺羽这事上倒是上心,匆忙应了就要走。

    宁衍却一口将他喊了回来,“把梨溪也带回去,太晚了,该睡了。”

    梨溪:“不嘛!我还没玩够!”

    宁衍在小姑娘鼻子上揪了下,“玩什么,就被人往雪里埋?赶快回去,阿父该不放心了。”

    他说着拿过方才扔在一边的毯子,准备给孩子披上,但就瞧着蔺羽突然冲过来将毯子一把抢走。

    宁衍转身去看他,只看着蔺羽将毯子死死抱在怀里不撒手,甚至还对着自己呲起牙。

    这回他都不用问,他已经看见了蔺羽身上写满了不许给她不许给她不许给她。

    宁衍不得已从操作盘里又单给梨溪取了一条小些的毯子,暗红色花纹和那条小蛇的纹路很像。

    “好了,跟蔺羽回去。”他将毯子裹在了女孩儿身上,“要照顾好小蛇。”

    “嗯!”

    ·

    梨溪是坐在蔺羽脖子上,握着蔺羽两根鹿角,好不威风地被送回她阿父身边的。

    见二人走后,蔺丰有些踌躇得看向了神子。

    宁衍方才就察觉出蔺丰故意支开蔺羽的意图,此时见他似乎确实是有事,想着总归是不许自己消停了。

    遂而叹了声便坐回地下,靠在了身后的一块石头上,懒散与他道,

    “说吧。”

    蔺丰见神子这样问了,自是不敢再多欺瞒,

    “之前那几个部族撤走,我们便回了族中。但不多时越遗族便遣了人来,说…”

    宁衍不问也猜得到个大概,蔺丰都来找自己了,左右还能是什么事呢,

    “说想见我一面?”

    “是。”

    蔺丰心下显然是畏惧的,这毕竟是神子,他可没有蔺羽那般的胆子。

    宁衍:“他们许你什么了。”

    蔺丰听到神子如此问道,慌忙便跪下了,“没有,我什么也没答应。他们只说不知道您今日会来,想求您宽宥。”

    宁衍听罢却是轻声笑了下,“他们不许你,你还不知道和他们要?见我一面就这么好见的。”

    蔺丰闻言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但看着神子后仰着靠在石头上轻阖上眼,然后随意摆了摆了手,再开口时语气中透着难掩的疲乏,

    “带他们过来吧。”

    ·

    不多时的功夫,以越遗为首的四家首领便齐齐跪在了宁衍面前。

    宁衍却还是连眼都没睁开,他真的好累了,造物主之力的匮乏让他整个人都不大清醒。

    跪伏在雪地里的四个人不住打着颤,他们并不知道神子会如何发落自己。

    “是你们自己要来的,来了偏又害怕成这副模样。”宁衍想不通他们,“罢了,本也是大争之时,争战在所难免,没个对错之分。只是为何要如此,为何偏是羽诏。”

    四方首领自是不敢应答的,僵持了会儿反倒是蔺丰为他们解了围。

    “羽诏在您的庇佑下,是比其他部族富庶上几分。我若是其他部族的首领,也会想先趁其尚未一家独大时,除之而后快。”

    那几个首领没敢说话,宁衍便当他们是默认了。

    “反是我的不对了。”

    宁衍随意调侃了句,却又看着他们如同惊惧的兔子一般慌忙道歉。

    “行了行了。”宁衍听着脑仁直疼,“给过羽诏的,我也会依样给你们一份。”

    说到底有什么呢,不过就是个人工湖和一些治病的药罢了。他只是没想到,自己随手的施舍反是给他们带来了危险。

    “至于之后,你们要如何,或是还要瓜分羽诏,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不用顾及我的意见。”

    说是这样说,几个首领都也不是傻子,神子明显更青睐羽诏,至少这百来年是没人敢越这雷池了。

    宁衍见他们没有异议,便当这篇已经揭过。

    片刻后才是又问道,“蔺羽,烧了你们谁家的谷仓。”

    无人敢应答,还是蔺丰说是越遗的谷仓。

    “是蔺羽胡闹,他这几日本就发疯…”

    宁衍抬了下手,示意蔺丰不用往下说了。他清楚蔺羽那性子,蔺丰不解释他也知道是蔺羽的问题。

    但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神子有意袒护蔺羽的胡作非为。

    宁衍从操作盘中取出一包种子来,随手扔到了越遗首领的面前,“我替他赔你的。”

    “不…”越遗首领才欲说什么,却被一旁蔺丰制止了。

    蔺丰:“神子给你,你收着便是。”

    越遗首领愣了下慌乱着准备道谢,却又听着神子悠然开口——

    “但把你胳膊留下。”

    月色下的神子格外清冽,连说出的话都没有一丝的温和之感,

    “蔺羽的胳膊,是你家族人砍掉的吧。”

    越遗首领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神子会对蔺羽袒护到如此地步。

    可毕竟天命难为,在短暂的慌乱后,越遗首领便真的在神子审视的目光中举起了自己的佩刀。

    对着自己的右臂直刺了下去。

    然则下一刻便被一颗石子猛地击中左手手腕,直接将刀震飞了出去。

    “逗你的。”神子飘然开口,带着明显的戏谑,却又快速收了所有情绪,“蔺丰,让阿加托送他们回去吧。”

    头突然好疼,他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

    蔺丰将他们送下山,临走四个首领都没从那强烈的恐慌中缓过劲来。

    蔺丰还劝了他们好一阵,看着他们平安离去自己才安心,随后又想起蔺羽怎么还没回来,好在走了一大圈终于找见了他。

    蔺羽拿着从族中烤来的肉,怕冷了便将其包进兽皮中,再抱在怀里暖着。

    左右鹿角的枝杈上各自插着几个果子,是他才去采的,冬日里果子不那么好找,他费了好大劲。

    蔺羽看着蔺丰一个人,“神子呢?”

    蔺丰:“神子还在那边,他让我先回来了。”

    蔺羽愣了下神,总觉着不对,不好的猜想在心中浮起,神子是不是又要自己悄悄离开…

    就好像自己总是无关紧要一般。

    蔺羽不再理会他哥如何,拔腿就往神子的方向跑去。

    积雪那么厚,蔺羽跑得踉踉跄跄。因为少了一只胳膊,平衡也欠缺了好多。

    中间不知道摔了多少次,鹿角上的果子也一个一个掉了下去。但怀中的肉却下意识抱得死紧。

    他去时未觉得这段路这么长,可如今却好似怎么也跑不到神子身边。

    ·

    宁衍打开了操作盘,淡蓝色的抽离按键就在手边,他有些犹豫,他知道蔺羽回来见他不在自然又要发阵脾气。

    但还是下次再和他道歉吧。

    指尖按下的那一瞬,宁衍却突然被从后而来的巨大冲力撞得趔趄了两步。

    然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那个熟悉且温暖的怀抱。

    太近了,连急促的心跳都那么清晰。

    即使只剩一只胳膊也将自己箍得肋骨发疼。

    温热的喘息就在自己颈侧耳边,他听起来很累,应该是跑了许久。

    宁衍:“嗯?”

    ·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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