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罗纳西斯王城内城区的阿努神神庙是整个王国的宗教中心。

    几百年间,在王国世代能工巧匠虔诚的劳作下,沿着泰努河展开的庞大砖石建筑群逐渐成型。它占据着王城最上游的河段,包含有一座祭坛,十处神殿,以及鳞次栉比的房屋庙宇,供养着其间生活的两百多名祭司长老,和不计其数的学徒、仆从、护卫。

    天还未亮,阿吞扫完院子,洗手更衣,抱起陶罐往神殿那边赶去。

    他走得很快,悄无声息。神庙建筑群里灯火通明,路上都是像他一般静默匆忙的仆从和学徒。

    “阿吞大人。”

    “阿吞大人。”

    学徒都恭敬停住脚步,轻声致意。

    阿吞简单点头,脚步不停。祭司需得每日在天光初现时向神祷告。在那之前,他要给父亲准备好早餐。

    神殿里已有了不少人。

    “阿吞大人早。”主事的满脸热情,从后面取出好几个托盘,“这都是特意留下的。上好的鲜嫩牛里脊,还有刚满六个月的小羊羔,都是用最好的松木炭烤制。阿吞大人和大祭司大人一定会喜欢。”

    自从大祭司代表神灵降雨,又降下灾难,神庙里的人早就换了副嘴脸,再不会因为他目盲而随意欺负戏弄。

    阿吞嘴上不说,都记在心里。

    他慢慢挑选食物,实则听着殿里其他人聊天。

    他听觉极敏锐。父亲对舆论和情报不太敏感,某些方面有些出乎预料的单纯。他得多花点心思。

    角落里有人小声埋怨:“那小子也是学徒,还是贱民出身,不过替大祭司那边跑腿,和大祭司不知道隔着多少人,咱们凭什么要喊他大人?”

    “就是。真看重的人,会让他天天来这么远跑腿?”

    “嘘!你懂什么。”有同伴小声教育,“前段日子,主事大人安排十几个仆从过去大祭司那,端茶倒水,洒扫服侍,取餐跑腿,样样包圆。你猜咋样了?”

    “还能咋样?”

    “——十几个人,门都没进,全被赶出来了!”

    “怎会如此?难不成大祭司身边服侍的,就只他一个人?”

    “没错哩!这么多年,就他一个人!”

    “啊、这、”小伙伴猛吸一口气,半晌才道,“大人物的信任竟这么难得……”

    阿吞心里美滋滋。虽然事实和这有些出入——是他自作主张,赶走了分派过来的人,不过事后大祭司不也默许了嘛。

    那些人一个个心思不纯。父亲身边,有他就够了。

    “也是。听说昨天晚上有人在旷野里喊叫,说新神将临,会替他们驱逐灾祸。结果天亮前,那蝗灾就真没了。我寻思这不就是上面有人口风不严,教外人知道了蝗灾结束的时间,拿来闹事了么!”

    “一群平民,能闹成什么事!”

    “如果有王暗中支持?”

    “那也没用。过两周神庙的驻防军就回防了。再说,王能比得过大祭司?”

    “哈哈,有大祭司在,就算是王,也得被按着打……”

    ……

    阿吞发烫的心里猛地一凉。

    王的确不如大祭司。但大祭司…是向着王的。

    大祭司说过,蝗灾还有两周才结束。

    现在突兀结束,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阿吞绷住表情,快步离开神殿,挑了无人的小路,大步跑了起来。

    ---

    天光朦朦胧胧地亮起来。小院里没一点声音。

    “父亲?”阿吞扣门。

    “吱呀——”

    木制的门轴转动,应声而开。

    屋里空无一人。床铺都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昨天夜里,大祭司根本就没有回来!

    去哪了?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头脑里立马就浮现了答案——那个曾经夜夜被泰努河的晨雾打湿衣袍,沾染了满身郁金花香气的男人,还能去哪?

    阿吞拔腿就往河上跑。

    河面上是白茫茫的雾气。

    岸边生着一丛丛荆棘。夜莺在浓雾里啼鸣,声音回荡在河谷上空,诡异又空灵。

    不祥的预感愈发沉重。

    听说世上若有义人死了,夜莺就会在荆棘丛里啼血,为他们唱起挽歌。

    听说法术会在施术人死亡后自然消散。

    前方等着他的,会不会是父亲冰冷的尸体……

    阿吞在半人高的荒草里,沿着河拼命往下跑。

    不知跑了有多久。雾气打湿发丝,凝成水珠,一滴滴滚下来,让他睁不开眼。

    他努力睁着眼……终于在浓雾里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

    那人一身红衣,走在河道的浅滩里。

    他走得很慢。被河水击打,摔进水里,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阿吞一眼就确认了,那是父亲。

    虽然看起来很不好,但父亲还活着!

    “父亲大人!”阿吞跑过去,一边大声呼喊。

    浓雾里的身影毫无所觉。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前。

    ……往前?

    前面是浓雾横锁的河面。

    离得近了才看见,河水已经没过了青年的腰部。可他像是完全不在乎,就这么缓缓地、直直地往河中心走。

    河水缓缓没过胸口,颈项,冲刷着他身上单薄的白色亚麻布长袍。却根本洗不掉上面的斑斑血迹。

    不知道此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在阿吞眼里,就是大祭司遭受了惨绝人寰的欺辱。自己不想活了。

    “父亲大人!停下!快回来!”阿吞蹚着水奔跑,挥舞手臂,试图引起注意。

    青年茫然回头,像是看了他一眼。

    阿吞一愣。

    那双眼比盲人还要空洞死寂。好像是这个人只是个行尸走肉,他的灵魂——已经绝望得完全死掉了。

    一阵浪潮拍过来,没过青年的头顶。

    大祭司闭上眼,没有一丝挣扎,沉进了翻滚的河水里。

    “父亲——”阿吞叫喊着自己也听不清的字句,疯了一般地冲进湍急的水里。

    他没法相信。

    那个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天象的男人,那个过得再苦也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的男人,会摸他头,教他知识,也会半夜违背戒律,悄悄去见自己喜欢的人。这样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能默不作声地撑住,怎么可能突然就抛下他…不想活了?

    水面下,他好像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

    他拉着青年,拼了命地往岸上划。可河水太急,两个人的重量于他而言实在太大。没一会就没了力气。

    流水裹挟着他,撞在礁石和木块上。

    昏迷过去的时候,阿吞突然想起来,刚刚大祭司回过头来的时候,嘴唇蠕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那口型,分明是——“我罪孽深重,罪有应得。”

    怎么可能!

    ---

    清晨。太阳还没将河面上的雾气烤干。趁着夜间残留的最后一丝凉意,老金顶着木桶过来河边取水。

    老金今年二十六岁。是玛拉村里的铁匠。

    玛拉村是位于泰努河入海口的小村庄。因为海水的盐渍,这里的土地收成很不好。幸好家里有祖传的打铁手艺,靠着给附近几个村庄打造农具,还勉强活得下去。

    但最近霉运好像终于发现了他这个漏网之鱼,变本加厉地落在他身上。

    前段日子,他妻子出去捡柴,白日里遭了狼群,只找回了柴刀和骨片。接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小金在河堤做工时突然晕倒,被扛着的石块砸断了腿。伤口在炎热的天气里迅速溃烂。

    他求到神庙,高高在上的祭司们向他索取五个金币的供奉。

    可他哪来的金币!

    但凡他有五个金币,妻子就不会为了那点柴火独自进了荒漠深处。明明他们都知道蝗灾吃尽了地面上的东西,白日里就会很容易遇见饿狼的。

    而他妻子若是不出事,河堤上强制征召的劳作,也原不需要一个小孩子去做的。

    老金心里盘算。打一把镰刀能赚五十铜板。也许他应该沿着泰努河,一个一个村子走过去,好多接些生意。可卧床在家的儿子谁来照顾?

    一抬眼,旁边的河岸冲上来两具尸体。

    晦气!

    尸体不仅是晦气,还意味着麻烦。

    老金起身要走。其中一个“尸体”却撑着地,呛咳着,活了过来。

    老金看得走了神。

    这是个极好看的年轻人。连王城的城主夫人都没有这么白皙细嫩的皮肤和姣好的面容。

    他生得瘦弱,还戴着取悦于人的手环和脚环。大概是有钱人家里养的男宠。

    等老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时,才恍然发觉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对劲。

    这人破破烂烂的衣衫上全是血迹。自醒来后,就只把旁边的小孩子抱在怀里,一动不动,不说话,不救人,也不求助。

    那小孩和他一模一样的眉眼气质。一看就是亲生儿子。

    一个辛辛苦苦养儿子的寡夫,做着有钱人的玩物,被弄得浑身是血,扔在这河里。其间不知道有多辛酸。

    也许是同为单身带崽苦命人的心酸,也可能是青年腕子上的手镯实在亮得刺眼。老金鼓起勇气走过去:

    “嗨。”

    美人仰着脖颈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极难过的神色。茫然又脆弱,勾得人一瞬间竟有种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的冲动。

    老金定了定神:“那个,您的孩子…溺水不是这样救的。”

    青年没有一点反应。痴痴傻傻,好似听不见一般。

    原来竟是个傻子!

    老金胆子更大了点。掰开青年的手:“放手,我来救他。”

    “救他。”青年傻傻地低声重复着。乖乖松开了手。

    总算还是个听话的。

    放平,清理污物,倒出呛入肺部的水。老金忙活了半天,终于把人救了回来。

    “父亲!”小孩子一醒来就瘸着腿,扑进了青年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不要丢下我!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江夜白,你看到了吗,”系统声音冰冷,“因为你纠结这些莫须有的罪孽,差点害死了最真心待你的孩子。”

    他知道宿主修行到了较高境界,有可能产生心魔。再加上宿主本就是个死心眼,又魂魄不稳,更容易出事。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心魔!

    早知如此,他必不让宿主选修佛门功法。

    他情愿宿主入魔后和那些普通的魔头一样,要杀遍天下。至少不会有自毁的苗头,让他这么心疼又头疼。

    “宿主你看,”心疼归心疼,系统继续冷冰冰地下猛药,“那些一心要手上干干净净的人,啥也做不成。那些想保护所有人的,从来都没能保护好最重要的人。”

    青年抖了一下,好像恢复了一点神志。低着头落下泪来。

    父子俩一个傻,一个残,凄凄惨惨。老金不由叹了口气。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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