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刚达到生命的大快乐,突然就遭遇了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快乐工具,好疼!

    像有十几根钢针猛扎进某个最脆弱的地方。伊蒙痛呼着,慌忙退了出来。

    “竟是黑巫师!”伊蒙惊怒。

    也不对。黑巫师是诅咒别人,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幅惨状。

    伊蒙头皮都发麻了。

    眼前是最邪恶的巫术书里也少有的景象。

    青年本来是被他按在墙上,如今他松了手,便沿着墙缓缓跌坐下来。可有些东西,比他跌落的速度还要快。

    你见过——流沙吗?

    青年站在那里。从他身下,仿若沙海里黑色的流沙,无穷无尽,倾泻而下。

    他攥着手,双腿可笑又无力地打开着,米粒大的虫子从里面成群涌出,迎风晃一晃,就变成了半掌大小。

    青年跌坐下去,就好似陷进了流沙里。

    那黑色流沙沿地面蔓延,像要把伊蒙也吞噬进去。

    伊蒙来不及捡起衣服,一边萎着,一边惊慌奔逃。

    能不能支棱起来,他早就顾不上了!

    可四周已经全是虫子。甚至顺着他的腿脚,爬了上来。

    面前,虫子啃食着青年的身体,沙沙作响。等他们吃完大祭司,就该轮到伊蒙了。

    怎会如此。

    这样死掉,何等可笑,何等毫无体面。

    “擦干净。”青年垂首倚在墙上。如果是一般人,有了刚才的遭遇,又被万虫啃噬,早就难堪痛苦死了,可他表情平静,声音也冷静得出奇,“他们循着气息跟踪。”

    青年一开口,便有一种令人信服追随的气场。

    若非他脸色惨白,姿态狼狈。随着虫群进进出出,胸腹一阵阵颤栗。还有说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细碎呜咽,似有似无地,从喉咙里面,泄了出来。

    简直像端坐在神殿里,给信徒指点迷津。

    还真是装模作样。

    伊蒙最厌恶他这种样子,好像神明俯视蝼蚁,没有什么能令他动容。其实连自己都救不了。

    再说他不着寸缕,拿什么擦?

    他忍不住讥讽:“大祭司还真是无所不知。”

    大祭司抬了头,蠕动嘴唇,最后还是沉默下去。

    还真别说,这人一身皮.肉雪白,此时腰部以下被漆黑的虫潮覆盖,黑白分明又交缠。倒像是一堆不可名状的妖物上面,生出个美人的上半身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这么奇诡美艳的一面?

    “伊蒙。”这妖孽唤他,声音清冷。似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咳出血来。

    大祭司开口的时候,伊蒙好像感觉有清风拂过,然后身上种种污秽,就突然消失干净。

    虫子随之止住追逐。却又有几只因为青年溅在他身上的血渍,重新爬动起来。

    居然还真的没骗他。

    只不过——

    “你的法术,能瞬发?”伊蒙质问。

    青年低着头,沉默到底的姿态。

    如果明明能瞬发,却在近身搏斗里面做出一副没法反抗的样子,被自己欺辱。这种隐忍和蛰伏的本事,简直教人毛骨悚然。

    伊蒙扯住青年的黑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回答我。”

    青年紧闭嘴唇,喉头颤抖,却一言不发。

    唇角还带着一抹血色。黑白交缠,鲜血靡艳,脸上却是清冷克制的样子。简直如妖鬼一般,勾得他心头火起。

    这人是他不可企及的强大。明面上随意鞭打惩处他,背地里算计于他,但私下里两人正面相对的时候,却又从不反抗。好像他无论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都会被纵容默许。

    而现在,正是私下里。

    心火烧进大脑。

    “张嘴,”伊蒙抓紧手中长发,按往身前血迹,命令:“清理干净。”

    青年一僵,沉默许久。别过脸去。

    “上面也有虫子。”青年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微风拂过的感觉出现,伊蒙干干净净。

    又用法术?

    被心火压过去的疑惑再次冒出头来。

    这人能瞬发法术,却从未用来对付他。

    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欺辱鞭挞,私底下却百般纵容他。

    将他抓捕进牢狱,夜里却悄悄过来,说要放他。

    豢养虫群来害他,以至于自己都遭了反噬,却在被反噬的时候,真真切切救了他。

    “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没有人回答。

    虫子像退潮时的海水,齐齐回落进青年身体里。又像只八爪章鱼,收回它的触须。

    青年蜷缩在地,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却还咬着牙,生怕呕出血来,落在伊蒙身上。

    “大祭司何苦与我惺惺作态。”伊蒙强按下心里的惶恐烦躁,“我早就不是当年无知的孩童了。”

    不会因为好看就喜欢他,也不会因为苦楚就心疼他,以为他深有苦衷。

    他是王。要是轻信别人,那早就在争斗里死掉了。

    “你别想再骗我了。”他大声说着,不知是在斥骂青年,还是在说服自己,“母妃待你如子,我也曾视你为兄弟……你背德,悖神,又祸乱人间,无论有什么理由,你满身罪孽,没人洗得干净。”

    青年猛地一僵,攥紧了手。

    就是这样。不能这人的诡计误导了,他们本就该是简单的仇敌关系。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伊蒙长篇大论,终于说服了自己,达到了内心的宁静,“你做的桩桩事情若是公之于众,王国的土地上,没有人不会希望你死了干净。”

    “我知道。”大祭司已经缓了过来。不再是刚才狼狈脆弱的样子。

    他恢复了本性,面无表情,手里托着火焰,一步步走近:“伊蒙,需要我请你出去?”

    伊蒙瞬间怂掉。

    他再不敢问所谓的阴谋和目的。捡起青年之前丢下的衣物,匆匆穿上,撤退出去。

    踏出大门时,他好像听见有人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的声音。

    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

    “你看,对待bug还是得来点硬的,武力镇压。”系统抓紧时间,简单粗暴地教育,“宿主如果早点动手,也不会耗到现在,差点被守军发现端倪。”

    江夜白瘫在火焰里:“早点动手,这平平无奇的日子,哪来的快乐?”

    这么多个世界过去,系统依然不是很能理解江夜白的快乐。

    “经检测,宿主有把快乐和遭罪联系在一起的迹象,”系统冷漠无情,“已开启宿主心理健康监控。”

    “我?心理健康?”江夜白不可置信地回头,“爸爸,我在心魔下清醒了这么久,我从没有这么强过!”

    “宿主今日清醒时间,四小时五十八分。此前平均每日清醒时间,两小时二十一分。”系统平平的声音里都带着震惊,“怎会如此!”

    江夜白快乐横跳:“系统爸爸,快乐能克制心魔。你不懂。”

    系统沉默。半晌,担忧道:“宿主,你的快乐,是只对于bug,还是任何人都可以?”

    这回轮到江夜白沉默了。这两个选项,好像无论回答哪个,都不太妙的样子。

    系统空间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江夜白强行转移话题:“话说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我是不是已经完成了?”

    “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只等主角卷土重来,就可以结算了。”系统欲言又止,“弑神危险,又没有支线奖励。你……要周密准备。”

    像极了儿子出息了,一边自豪,一边忧心的老父亲。

    “放心吧,”江夜白宽慰,“这不还有你吗,系统爸爸。”

    “这几天我会扫描系统,确保时空穿梭的功能零失误。但宿主也要避免依赖系统的心理。”系统语重心长,然后话题一转,“宿主的快乐心理,是只依赖于bug吗?”

    江夜白像被掐住了喉咙。

    为什么这个问题,它又回来了!

    ---

    伊蒙出逃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没有人阻拦。他披着斗篷,戴着兜帽,大步前行。监狱的守卫们一路上都是毕恭毕敬,行礼放行。

    他找到了西斯留下的马,一路逃命,却在内城门口碰了壁。

    他忘了,王都,有宵禁!

    而大祭司,从来不会公然违背任何规定。

    暴雨充斥着罗纳西斯。伊蒙牵马走在街头。天亮前,有太多可能,被街头巡逻的兵士发现,被监狱守卫发现,然后重新关进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给他希望,再让他彻底失去,这就是大祭司的目的?

    寒风裹着雨点。伊蒙打了个哆嗦,把手缩进了斗篷最里面。

    这是个很微妙的姿势。罗纳西斯的人很少怎这么做。伊蒙也很少做出这种姿势。

    完全是临时起意。

    但他的右手,就突然在斗篷里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甚至他稍微偏高偏低,偏左偏右,都碰不到那样东西。

    那是丝质绢布的一角。它被藏在斗篷夹缝里,只露出了极小的一角。

    伊蒙把它抽出,借着闪电的光,认出上面熟悉的字迹。

    是张简陋地图,标着红点,写着找洛芙蒂蒂。

    后面的事情愈发诡异。

    他走投无路,按着指引找了洛芙蒂蒂。诡异的老太婆带着他穿越地底纵横交错的密道,甚至空中高低的横梁。走完这些完全不似人走的路,他已到了泰努河边,然后被一把推了下去。

    他呛着水,在另一处河岸醒来,狼狈不堪,又惊恐不安地去村里乞食,又有铁匠来投效他,说是奉了大祭司的指示。

    金格尔带着他,从无人监管的海边横渡了海峡,见着了他舅舅的援军。他流落在萨尔,传播他的理念,收拢人心,聚集军队,打回罗纳西斯。

    然后一呼百应。

    拥王军势如破竹地打回了内城。外人都道他是天命在身,是军事奇才,神灵宠儿。只有他自己,才感到越来越巨大的恐惧。

    他就像个牵线木偶。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心思,早就被那个人预料好,然后牵引设计。

    打进王城之后,是不是一切阴谋就会揭晓。那个心思难猜的幕后操盘者,又究竟是什么目的?

    伊蒙陷入沉思。突然金格尔冲了进来,举止失措的样子:

    “王!王城的祭司们来谈判,说,如果王暂缓攻城,就把大祭司的尸体还给你。否则就剁碎了,丢去泰努河里喂鱼!”

    “不可能!”伊蒙觉得这消息可笑极了。那群眼高于顶的祭司,在西斯面前只会唯唯诺诺,哪敢向他动手?

    再说大祭司阴谋百出,设计了这么多,现在正等着验收最后的成果,怎么会死?

    “千真万确!”这个中年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城郊的百姓都说,前几周刚行的刑。方圆几里的人都去看了。就在大家眼皮底下,被石头砸得不成样子,砸了好几天才死。”

    “大祭司法力高强,那都是障眼的法术,别被骗了。”

    伊蒙强行忽略掉心底的不安和恐慌,挥手下令:“按原计划,攻城。”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阿吞站起来,阿蒙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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