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那把弓如果能被称为儿童弓,绝对就是抬举它了。

    毕竟儿童弓虽然磅数小,但制式依然与正常竞技反曲弓相差不多,只是给年龄不大的孩子练手用的。

    但面前的这一个,弓身都是塑料的,弦也就是根普通绳子,所配的那支箭的箭头甚至还是个吸盘!

    四人集体:……

    密室逃脱不会有真弓箭,他们对这一点完全接受良好。

    可是密室的整体氛围都这么严谨,东西还被在这么精致的弓盒里,为什么会是一把玩具弓!

    谭岳不死心,拿着轻飘飘的玩具弓左看右看,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们就要拿着这……这玩意儿把那个搞到靶子上?”

    他对着这么一款小玩具,甚至说不出弓和箭两个字来。

    话音刚落,几束灯光亮起,这东西竟然还挺严谨,示意他们必须在一条距离靶子有五米的地方开始射箭。

    “看来就是这样了,”关京华用一种无奈地眼神打量着这一切,语气几乎有点生无可恋。“那咱们赶快出去吧。”

    他们之前抱有的期待值太高,以至于拿到了东西,突然就没了什么兴趣。

    谭岳瞅了瞅手里的弓,姿势别扭地把塑料箭放到塑料弓上。

    他本来想像一般的时候那样拉开弓,动作到了一半却戛然而止。

    ——塑料可比不上他们用的专业弓片,还没拉开多远,那弓竟然就已经到了极限,再拉下去,恐怕都该断掉了。

    谭岳的动作僵了僵,一时不知道怎么才好。用了个极不标准的姿势把弓拉开,勉强将箭射了出去。

    剩下几人看着那支箭有气无力,飞得晃晃悠悠,最终落在了墙上。

    小吸盘在上面粘了两三秒,接着就扛不住了。

    “啪”的一下落地。

    声音倒还挺清脆。

    谭岳:……

    这怎么都脱靶了!

    盛恕在一旁看着,到了现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来。还非常努力地试图安慰他。

    “没事儿,不用担心,多来几次,一定能适应的。我们能不能出去,可就看你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谭岳更气了,也没有了耐性,直接把弓递给了盛恕:“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盛恕也不扭捏,拿着那把玩具弓就走到了前方去。

    这把玩具弓拉距太短,根本不是正常弓的水平,他们用惯了竞反,一下子肯定适应不了。

    盛恕停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姿势。即使手里拿得是一把略显滑稽的玩具弓,但是少年身姿依然舒展,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具在他手里,似乎也有了属于真正赛场上竞反的气势。

    然而不好用就是不好用。

    甭管是姿势奇葩还是形容潇洒的盛恕,遇到这么一把弓,依然逃不了脱靶的命运。

    有了谭岳的前车之鉴,盛恕这一箭做出了调整,离那个靶子近了一些,但想要上靶,还是有点距离。

    姿势不标准,弓也完全不对头,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歪打正着,想要靠着技术把塑料箭射到靶子上,可不是一箭就行的事。

    谭岳看着盛恕的样子,指着他大笑:“盛仔,你可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你这不是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吗!大家明明都是脱靶!”

    关京华拍了谭岳脑袋一下,但没忍住笑。

    反而是季明煦,看到那一箭脱了靶子,手立刻不自由地握紧,脑海中充斥着不愉快的回忆。

    很多人,包括郑君和盛恕的心理医生都不清楚,他分明心理素质强大,对射箭的爱超脱一切,生活至此顺遂无忧,也没经历过太大的创伤,怎么就会对很多东西产生ptsd,从而影响到比赛状态呢?

    这算是射箭队里的一个未解之谜,也是盛恕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世界上唯有季明煦知道,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脱靶本身严重吗?

    或许并非如此。

    任何一个射击射箭运动员,都是从最开始拉不稳弓,箭上不了靶子开始的。

    即使随着技术的提升,水平渐长,也可能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

    但跟随场景变换,一支小小羽箭偏离靶心,甚至不是在什么最隆重的比赛上,也会对人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就好像压死一匹骆驼的,永远不止是那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没有以后了。”

    季明煦记得很清楚,上辈子那场比赛过后不久,他去医院找盛恕,在提及射箭时,就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师兄躺在床上,手里捧着本书,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书本上。

    明明距离上次见面不久,他却仿佛一下颓废了很多,身上有种日薄西山的无力感。

    “小明,这病是不可逆的,现在也没得治,你明白吗?”盛恕笑着,季明煦却觉得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没办法再回去了,但你还可以。去比赛,去夺冠。奥运里我们一直缺一枚男子射箭的金牌,我拿不到了,你去吧。”

    语气很轻松,可是听得季明煦心一阵阵发疼。

    季明煦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去的。

    他满脑子所想的都是这是两人相识多年以来,盛恕唯一一次说过自己不行,心一阵阵抽痛。

    那一晚盛恕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的是,季明煦躺在床上,在他曾看过的天花板之下同样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他们此后再也没有提过一次“脱靶”。

    直到今天。

    塑料弓和塑料的箭矢,造成了这一次几乎注定的脱靶。

    即使在场只有四个人,这也不是什么大型的比赛,季明煦还是在那一刻迅速把目光投向盛恕,紧张地注视着他。

    但盛恕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少年走上前去,弯下腰,捡起那支掉落在地上的箭。

    轻而又轻的塑料制品在他手里打了个转,盛恕转笔一样转着箭支往回走,重新把它搭在简陋的小弓上。

    “脱靶又怎么样?”盛恕瞟了谭岳一眼,再次拉开了弓。

    “就算这一箭是脱靶的,我也总会射回到十环。”

    话里有一种难以抵挡的傲气和自信。

    小弓拉距很短,他的右手远未够到下颌正确的靠位,只能自己在空中寻找合适的点。

    他一箭一箭射出去,其它三人在旁边专心地看。

    谁都没有上前争抢,也没提到还有另一种可以解开密室大门的方法,只是看着在盛恕的努力下,箭的落点开始朝靶心靠近。

    从脱靶到上靶。

    从六环到八环。

    在盛恕不知是第几次拉开弓时,他手心都有了点汗,谭岳也适时的紧张地发问。

    “你这次到底行不行啊?”

    盛恕没有回答,目光凝视着前方,在自己选择的最合适的地方拉开弓弦。

    “嗖——”的一声,塑料箭支飞了出去。

    而黑发少年薄唇轻启,自己为自己报数。

    大门后面的机械机关在同一时间应声而动。

    “十环。”

    随着盛恕话音落下,一亮光出现在他们眼前。

    最初只是丝线般细微,后面越变越宽,越来越明亮。

    黑暗如潮水般退散,大量的光从逐渐打开的门缝中涌进来,照亮了站在正门前的挺拔的少年。

    盛恕轻轻吸了一口气,在门外接应的工作人员难以置信的目光里,把塑料小弓和箭重新放回了盒子。

    “出来了。”他说。

    ——

    密室虽然过程波折,但总体体验还算不错。

    几人又分别去玩了几个项目,并约定了在晚些时候到停车场集合。

    等关京华和谭岳两个人卡着点出了主题公园,太阳都快落山了。落日熔金,燃烧着一样的云层绵延开来,而盛恕和季明煦已经到了。

    盛恕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拿着棒棒糖。他把墨镜架在头上,黑发被晚风吹动,脸庞的轮廓被落日的余辉镀上薄薄一层金。

    他和季明煦似乎在说些什么,眉眼间有浅淡的笑意。

    季明煦背对着他们而站,关京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肢体语言比平日历都要放松不少。

    于是他拦下想往车那边走的谭岳:“小岳,你看今天的天。”

    谭岳果然停下脚步,抬着头和他看着晚秋高远的云。

    “其实也还好啦,”谭岳嘟囔了一句,“最近每天晚上的天都很好看,希望以后也天天都能看见吧。”

    关京华轻轻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他们赶着时间回了市队吃了顿晚饭,又要开始新一周的训练。

    燕京已是深秋,随着几场秋雨落下,天气也越发冷起来。

    时间依然走着,训练还要继续。

    在十一月初时,盛恕和其余几位同伴一起飞离了越来越冷的燕京,前往四季温暖的儋海。

    谭岳羡慕得要命,只恨自己还不够火候。好在他去不了,关京华和季明煦同样也走不了。

    毕竟盛恕是被推荐去参加射箭青训营的,而他们两人虽然水平够了,却不幸超了年龄。

    青训营将全国适龄的射箭运动员聚到一起,每支队伍根据在全国大赛上的名额推举不同数量的运动员参加。

    这些少年们聚在一起,将展开为期一周的训练,每项成绩都会被积分。

    到了最后,男女积分各前两名就会拥有世青赛选拔的资格。

    射箭这几年依然不温不火的,参加青训营的运动员数量其实并不算多,里面还有好几张熟面孔。

    他们见到盛恕并不意外——两次全国大赛的个人冠军,团体赛前三,他就是如今华国男子射箭青年组当之无愧的一哥了。

    而现在世锦赛选拔报名时间已过,明年盛恕能够参加的也就只有世青赛了,他也必然会争取这个名额。

    盛恕入专业队时间晚,最好的获得选拔资格的方式就是在青训营里拿到前二。

    如果是之前,他们可能还会有一些异议。

    但现在,盛恕一出现他们心里就已经清楚,这次的前二人选大约已经定了,所不确定的,只是名次而已。

    至于名次……

    施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和盛恕互相打了个招呼,“我跟沈雁回说过,我会赢你一次的。”

    “这次你想拿第一?”盛恕问道。

    不等施杨回答,就提前给出了答案。

    “真不好意思,我也是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