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樵夫露出一声苦笑:“能好好活着,谁愿意死呢,只不过不得不死罢了。”

    青年转过身看着僵直的瞎子爷爷,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也不会每回见到他都摸索着给他递块麦芽糖了。

    原来,人是会死的啊。

    ……

    瞎子爷爷的死给村子里笼上了一层阴霾,但这也并没有影响到村民的生活,他们早已习惯生离死别。

    唯有少年好似深陷其中,躲在屋子里阴郁的不愿见人。

    这件事并没有在青年的心里留下涟漪。

    但意外总来得突然。

    老樵夫从山上滚下来了。

    那天是入秋的第二天,老樵夫想给青年添置身衣服,平常的粗布麻衣肯定是不能给青年穿的,那样贵气的人自然要配最好的料子。

    于是老樵夫独自上了山,想多打点柴,谁知道一个脚滑就从山上滚下来了。

    “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么一摔……”

    大夫话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瞎子爷爷的死还没过去,老樵夫的事无疑在众人的心里又是一道重击。

    青年平静的看着骨瘦如柴的老樵夫,平日里还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人老的厉害,可现在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便有种形销骨立的消亡感。

    他想起了那天躺在床上的瞎子爷爷,老樵夫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好好照顾着吧,这些日子该吃点就吃点,哎。”大夫叹了口气就离开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的哭了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难过。

    没有了老樵夫的照顾,青年连饭都不会做,院子里劈好的柴乱七八糟的堆的遍地都是,唯一的一只鸭子没有喂食连蛋也不下了。

    晚上下雨的时候青年不知道给柴火盖棚子,等第二天去看的时候,柴已经被雨水浇透了。

    他知道这些柴火对老樵夫来说有多重要,只好一捆一捆的搬进屋子里,可他看着被柴火堆的没处下脚的地方和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又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来送饭的牛婶看到遍地狼藉被吓了一跳,见青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连忙过来看看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见只是衣服脏了,便松了口气。

    随即看着满屋子还在滴着水的柴火,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雨啊也就下这么一会儿,你把柴都放进来也不会干,等早上的雾气散了,太阳就会出来了。”

    牛婶边说话边把柴火往外搬,青年看见了也跟着做。

    满地的柴一点一点的垒起来,牛婶看着青年依样画葫芦的动作温和的笑了笑。

    “要说他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可就是你了。”

    “为什么。”青年有些不解,他不会老也不会死,更不会像他们那样难过,根本就不需要担心。

    “他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媳妇,连聘礼都下了,可就在嫁过来的前一天被水淹死了,这事发生的突然,谁也没想到喜酒没吃上,倒先把丧事办了。”

    牛婶叹了口气,老樵夫一辈子过的苦,第一个媳妇没了,过了十来年才娶上第二个,这回平平安安的成了亲,还怀了孩子,当时可把老樵夫高兴坏了,更是拼命的干活,就指望多卖点柴好养活这一家子。

    可谁知道,人却在生产时没了,一尸两命,女人尽全力想让自己的孩子看看这个世界,却不想孩子出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断了气。

    老樵夫抱着冰冰凉凉的儿子在妻子床前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独自把人都葬了。

    就从那一天开始,老樵夫一下子就老了许多,头发也在一夜间白了大半。

    大家都说是老樵夫砍了半辈子的柴遭了报应,上天要罚他断子绝孙,老樵夫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是信了,因为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与任何人来往了。

    “要是他儿子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牛婶可惜的叹了口气,老樵夫忙忙碌碌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独自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也是到头了。

    “如果他不会死呢。”

    “小神仙你也别难过,人老了总会有这一天的。”牛婶没有把青年的话当真,将屋子打理好后就离开了。

    青年走进老樵夫的房间,几天的折腾下来,这个老人只能看见干瘦的皮下突出的骨骼,如果不是还有浅浅的呼吸,只怕和一根枯死的老树根没什么差别。

    老樵夫奋力的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许久才找到他。

    那只干瘪的手努力的向他伸过去,老樵夫张了张嘴,声音细微又无力。

    “就……就是……放心不下你……要是……我死了,你……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青年看着那只手无力的垂下,抿了抿唇,垂到身侧的手指轻轻的动了一下。

    他一个人应当是孤独了点,但也会好好的活着。

    可若是有人愿意陪着他……

    他看向了床角的那把砍柴刀,笔直锐利的刀身,尖端有一个弯钩,老樵夫身边没有什么人,唯有这把刀陪了他一辈子。

    刀很冷,在划开心口的时候并不怎么疼,泛着银光的刀身染了血,很快又消失不见。

    ……

    老樵夫活了,不仅活了还和壮年时有的一拼,红光满面的看不出一点大病的迹象。

    村里人都说这是奇迹,唯有牛婶惊叹的看着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