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练师脸色骤然一变:“那她现在呢?好些了没有??”

    “令公放心。九殿下离开上京时,姐姐已经能起身相送了。”一说到这个,戚风倒是想到了别处,“……说来,那薄相国,真令我大吃一惊。”

    步练师睁圆了眼:“那神经病怎么你了?”

    ——他会吃小孩!

    戚风:“……”

    在步练师的刻板印象里,戚风就是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而薄将山……薄将山就是一股山洪泥石流,大朔哪家疯人院都不肯收容这种神秘生物。

    步练师忧心忡忡地叮嘱道:“你没事可别惹他。”

    ——他会吃小孩!

    戚风咳嗽一声:“令公有所不知。虽说这薄相国与令公素来不睦,但自从令公出事,诸多小人落井下石,诋毁之言不堪入耳……”

    而薄将山连月上书进言,为她正名、替她雪冤、还她公道。

    这般真心,这番情意,这份劳苦。

    步练师耳根一热,她绝非铁石心肠。那一晚就算没有樱桃……步练师也不会挣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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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十四年夏,江南洪难爆发,浮尸何止百万;皇帝周泰连夜亲书罪己诏,请求上苍垂怜大朔万民。

    这来势汹汹的洪魔,最终还是被须弥矶,挑杀在了陪都金陵的脚下。

    白龙将军戚风带领着吴江水师精锐,鸡鸣时分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梧州城。

    天光熹微,方刚破晓。两岸依旧拥挤着无数百姓,默默目送着戚家军的离去。

    不知是谁家好女儿,嗓子仿佛泠泠珠玉,悠声唱起一首吴江民歌:

    “赵客缦胡缨,吴霜钩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千帆远影,碧空如洗。乌苏江浊狼滚滚,涛声依旧,奔涌不息。

    ——那流不尽的英雄血泪,终究还是东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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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臣卷一:不惭世上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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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吴江这事儿闹得这样大,那清算时间也该到了。

    今早一封千里急报,好比一记晴天霹雳,远在上京的一众朝臣,被这消息劈得外焦里嫩:

    步练师死而复生,救了整个梧州城!!!

    各位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声感慨:

    他/妈/的,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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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妈/的,不是吧?

    远在千里之外的梧州,薄将山正暗自强忍,憋住了一喉咙的脏话:“……”

    步薇容,你就看着陈煜先自尽了?

    你就让他死了???

    利县大坝撑住了洪峰之后,大明宫连传三道急旨,点名要薄将山辅佐好大儿周瑾,把吴江流域各地从灾难里救活。

    从此薄将山就是一只铁打的陀螺,连轴转得没日没夜——别说见步练师本人了,薄将山连托梦都得争分夺秒,内心还得抱着点带薪拉屎的愧疚。

    等到薄将山从各地民生中抽身,回到梧州城处理南巡后续的破事,已经是数月以后的事了。

    薄将山快马加鞭回到梧州,陈煜先的死讯便贴脸骑了上来,飞速治好了薄将山的低血压:

    陈煜先一死,谁来供李家人?

    薄将山一张脸拉得老长,杀气腾腾地翻身下马,径直要去找步薇容吵架。

    幼娘连忙拦着:“相国,相国,小姐她——”

    薄将山目不斜视,蔻红豆鬼魅般冒出,无声无息地捉住了幼娘,一指点中了幼娘的哑穴。

    幼娘急得要哭了:

    ——小姐在沐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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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练师闻声一惊,回过头去,正好与薄将山看了个对眼。

    薄将山:“……”

    她刚刚从湢室里出来,浑身上下还冒着水汽,黑发半湿不湿,脖颈修长盈白,水珠从优美的颈项向下坠去,被纤细笔直的锁骨盛住了。

    薄将山没来由地想到那截伶仃脚腕,步练师皮肤生得白,用力一握便能留下发红的指印。

    步练师一拢衣襟,冷声怒斥:“出去!”

    薄将山杀气腾腾地转身就走:

    出去就出去!

    步练师勃然大怒:“坐下!你摆脸色给我是作甚?”

    薄将山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

    坐下就坐下!

    步练师:“……”

    很凶也很乖,薄相国实乃大朔奇男子也。

    薄将山心气已经消了一半,但面上还摆着脸色,坐在太师椅上霍霍了一壶上等的毛尖:

    “你就让陈煜先死了?”

    ——果然因为梧州太守陈煜先的事。

    步练师心下了然,此事是她理亏:

    “……没有陈煜先调来的铁驳重船,乌苏湾大坝必然决口,整个梧州城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