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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乌弥雅从九曲屏风后出现,身后跟随着的侍女,捧着一件深红鹤氅。

    “此衣由火狐毛所织,沾水不湿,遇火不燃。”乌弥雅温声道,“殿下,春寒料峭,且加衣吧。”

    ——钓鱼台之行,必定凶险万分,还是穿上这件吧。

    周瑾眯起眼睛,伸出手来,掐住了乌弥雅的小脸。

    吴小王妃不愧是北狄第一美人,目含娇,眉生花,微微张开的樱桃小口,泛着动人心魄的朱色光华。

    周瑾只觉得陌生。

    他到底有多少年,没正眼看过她了?

    “……”周瑾看着她,“你的汉话,居然如此流利了。”

    乌弥雅深红色的瞳仁里,静静地映出了周瑾的面容来:

    “妾谨遵殿下吩咐。”

    先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北狄少女,已经会规规矩矩地自称妾了。

    周瑾沉默了半晌,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你希不希望我回来?”

    乌弥雅温婉地回答道:“自是希望的。”

    周瑾手指一点她的心口:“真的希望吗?”

    乌弥雅低下头去,吴小王妃的睫羽浓密,像是蝴蝶银色的翅翼:

    “妾的心是殿下的,命也是殿下的。”

    她只是个精美无瑕的纸娃娃,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几句话。

    周瑾心口一阵烦闷,罕见地暴躁起来,甩袖向外走去。

    乌弥雅在原地躬身道:“殿下慢走。”

    周瑾突然顿住了脚步,猛地回过身来,大步向乌弥雅走去;乌弥雅惊了一跳,随即被攥住了手腕,周瑾把人用力地拉进了自己怀中。

    天昏地暗的纠缠。

    乌弥雅脚下发虚,人都有些站不稳,周瑾捞住了她的腰肢,箍在了自己的怀中。

    乌弥雅生得娇小玲珑,周瑾自己的手掌张开,就能遮占她大半的腰身。

    乌弥雅气鸣自促,双手抵着夫君的胸膛,抗拒地撇开脸去:“……”

    “我知道你恨我。”周瑾顺势低头咬去,直到那方盈白的肌肤上,洇出渗血的红印来,“我何尝不恨你?”

    乌弥雅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们就是得在一起……你说可不可笑?”周瑾低低地说道,“你至死都得和我一起;百年之后,你的尸首,也要和我躺在一处。”

    “阿雅。”周瑾温柔地,温柔地,温柔地扼住她的脖颈,“——我恨你,你恨我;这就叫一双两好,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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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钓鱼台。

    上京如坟冢,灯笼如冥火,周瑾一袭深红鹤氅,眸光在辉煌灯火的映衬下,洇染开人血般的红意。

    他抬手一揖,微微一哂,眼睛里没有笑意:“四哥。”

    周理点头道:“九弟。”

    两人嘴上说着称兄道弟的话,却没有任何的熟络可言,空气冰冷而沉默,偶尔被鸦声打碎。

    周瑾款款落座,他胸有成竹,姿态倒是放得随意:“二哥还没有来吗?”

    “秦王府的仆从已经来报,说二哥自己出门了。”周理没什么感情的接话,四殿下尽职尽责地充当陪聊,“——应该还要一会儿。”

    单独出门?

    周瑾端起茶盏,闻言一笑:

    好二哥,你究竟想怎么来呢?

    是想带着兵马来,还是想带着故人来?

    没关系……周瑾双眼微眯,没关系。

    无论周琛来硬的,来软的,都没有关系。周瑾隐忍多年,筹谋至今,就是在等这一天。

    ——来吧!

    二殿下,亮出你的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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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理微讶道:“二哥?”

    周瑾心下不由得生奇,他没听见车马的动静,钓鱼台附近寂静无声。

    ——因为周琛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周琛孤身一骑,缓辔轻裘,从燎燎似火的鹤顶红花丛里,悠容淡逸地向钓鱼台行来。

    天黑地红,风雨暗沉,周琛是画面里唯一的白色。

    发如泼墨,袍似新雪,周琛像是从步练师的记忆里走出来。惝恍间岁月倒流,人事依旧,周琛还是那个皎如星月的少年将军。

    他孤身一人,没有护卫,没有随从,没有兵马。在花海里埋伏着的刀斧手,面面相觑;在树阴里潜伏着的铁甲奴,愕然无措。

    只要现在周瑾摔杯号令,埋伏的兵马便能万箭齐发,周琛一定死在乱箭穿心之下。

    屏风后的步练师霍然站起,脸色震骇,久久无言:“……”

    ——蠢!

    蠢货!!!

    你这般……你怎地这般……你怎地这般蠢!!!

    周瑾立刻就能杀了你!!!

    你不怕么?你不怕么?!

    ……周琛,你这般前来,是准备好死了么?

    步练师双耳嗡嗡作响,心中痛苦难以言状: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