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有人知晓,没有人记得。

    又做回了一个孤魂野鬼。

    但是……

    窈窈一直在想,这个大魔头,怎么不在卧龙江,把她给杀掉呢?

    当时爹爹踏舟而来,尚有百步之遥;而她自己被点了穴道,也是动弹不得。

    若是二叔恨毒了爹爹,做什么不在爹爹面前,把她给杀了呢?

    ——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仇人杀害,爹爹一定会疯的吧?

    为什么二叔不这么做呢?他绑了我,不就是为了,在爹爹面前手刃雪恨么?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难道这大魔头,还会心慈手软不成?

    窈窈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在周瑾的默许下,窈窈隔三差五,就去冷宫烦一烦周玙。

    ——步练师要离开大朔这件事,也是周玙事先算给窈窈听的。

    窈窈惊道:“我娘怎么可能离开?”

    周玙笑得很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窈窈翻了个白眼,扭头便飞出宫去,——转眼间又绕了回来:

    “我不想这么快和娘亲一起走,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周玙愕然道:“为何?别的地方,比上京有趣多了。”

    窈窈低落地垂下头去:“……我的好朋友都在上京呀。”

    若是去别的地方,窈窈就没有朋友了。

    周玙闻言怔愣了片刻,窈窈太单纯干净了,衬得他这个心机深沉的怪物,格外的面目可憎。

    ……他当时怎么没有杀了她呢?

    是因为自己不想?

    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他周玙,生于阴谋,死于阴谋;重生后,怀着满腔的仇恨,制造阴云,搅弄谋局。

    这半生都荒废了。

    周玙微微一哂,以他的智谋,成全一个小女孩的心愿,又有什么难处呢?

    “过来。二叔来教你,怎么跟你娘说。”

    ·

    ·

    步练师与窈窈相别,母女俩倒是没哭;反而是林慎泪飞如雨,大有哭晕过去的意思。

    “……”步练师叹了口气,阻止了林慎跪下磕头,“慎哥儿,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林慎哭得要背过气去:“慎儿何德何能,与令公知己相称!”

    步练师看着少年青涩年轻的脸,心里生出无限的感慨和唏嘘。

    “林慎。”

    步练师抬手按住了少年瘦削的肩头,眸光像是东流的大江,从容、温和、磅礴如斯:

    “朝中人才济济,有谋臣,有能臣,有贤臣。他们无论善恶,无论清污,只要能让大朔前进,都是陛下的好棋子。”

    “——你要从大朔滚滚前进的车轮底,把那些无辜的百姓,救出来。”

    “此事艰巨,逆天而行,稍有不慎,整个大/朔/官/僚都是你的敌人。”

    ·

    ·

    “这种臣子,姑且叫他,为‘疯臣’吧。”

    ·

    ·

    林慎睁大了眼睛。

    他双手作揖,缓缓下拜:

    “学生谨记。”

    这便是,清流名臣林慎公,最开始的开始。

    ·

    ·

    与步练师相别的最后一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庭院正中。

    薄将山淡淡地觑了一眼,无声无息地握住了刀柄。

    步练师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拦下了薄将山:

    “陆公,你来了。”

    ·

    ·

    陆从庸披着一身淋漓墨意,仿佛是被裁剪下的黑夜本身,沉默地立在庭中月色里。

    “姐姐,”陆从庸低低地问,“为什么?”

    你不要大朔了吗?

    你不要周瑾了吗?

    ……你不要我了吗?

    步练师摇摇头:“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陆从庸厉声喝道:“不可能!”

    步练师静静地看着他:“陆公,你要拦我吗?”

    陆从庸沉默不语。

    薄将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站姿,陆从庸是紫微城第一高手,对付起来确实会有一些吃力……

    陆从庸霍地拔刀!

    他——

    手腕一震,刀身一甩,陆从庸反手握着雪亮的刃身,刀柄朝向了步练师:

    “姐姐,给洒家一刀,影不留也好向新帝交差。”

    步练师愕然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陆公,多谢。”

    陆从庸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步练师:

    算了。

    他本来有很多的话,想跟步练师说;但是到头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算了。

    缘分尚浅,何必情深?

    事如芳草春长在,人似浮云影不留。

    留不住的……留不住的。

    ·

    ·

    周瑾负手走进了紫宸殿。

    灯火明煌,瑞脑飞香。这皇气恢弘的大殿中,站着一位白发老者:

    步练师的生父,大国师步七星。

    步七星鹤发童颜,道骨仙风,面色却冰冷无比,眉眼间皆是对世间的漠然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