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霜夫人所言,宋凌霜有一天终于知道长孙珏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媳妇儿。虽有些懊恼,倒也很快接受了现实。只是看着那小跟班追着自己叫“相公”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于是存心捉弄起来,一个劲儿给长孙珏灌输身为“媳妇儿”该如何为“相公”尽职尽责。

    比如媳妇儿如果从别人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得先孝敬相公。比如相公被罚跪祠堂偷懒睡觉的时候,媳妇儿得在门外把风。又比如相公玩的太尽兴忘了功课,媳妇儿得为相公代劳。宋凌霜和长孙珏相差四岁,本来在习文上先生教的内容早就应该大不相同。无奈宋凌霜毫不用功而长孙珏天赋异禀,两人竟然进度差不多。导致先生总看是着长孙珏微笑感叹而转头就瞪着宋凌霜仰天长叹。

    习文吊儿郎当,但在修行上宋凌霜很有热情。他惯使长鞭,符法也远超同龄人,十四岁便结丹进了寒天院。

    寒天院是为有天赋的少年修行者创建的专门院校,十六岁前结丹才有资格报考,并且需要通过重重严格考核才能进院修行。像八大仙门这样的家族,要是光说学本领,本也不必专门上寒天院来。但一来寒天院学术海纳百川,对见识有好处。二来寒天院汇聚各家精英弟子,趁年少时交上几个知己好友,对将来有好处。所以各大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多半在寒天院泡过几年。

    由于寒天院是住校制,且严禁私自离院,有违院规者按离院天数算,一天三十大板。如此一来,淘气如宋凌霜也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这可急坏了外面的长孙珏。于是本来就有先天优势后天还很努力的小天才更是发愤图强,终于在两年后也结了丹考进寒天院,年仅十二,创造了寒天院最年少入学记录。

    入院第一天,新生入学典礼刚散,长孙珏跟着人群到了学院宿舍逸云寮,正巧碰上宋凌霜从寮里出来。十六岁的宋凌霜少年初成,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他正与人说笑同行,身上脸上满是阳光。长孙珏一兴奋,像在家里一样张口就叫了宋凌霜一声。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抱。

    瞬间大家脸色怪异。

    而宋凌霜欺负了长孙珏这么多年,终于一朝阴沟里翻了船。

    只有长孙珏浑然不知,欢天喜地地跑到宋凌霜面前就是个大大的拥抱,“相公,我来了!”宋凌霜此时恨不得自己是一张符咒瞬间烧个干净随风而去。而有些家教严格的公子小姐都已经低下头去默念非礼勿视了。

    于是,在寒天院宋凌霜和长孙珏就这么一抱成名……

    宋凌霜风度翩翩还和善可亲,身为八大仙门的世家子弟还没有架子,本来人缘就比较好,有了长孙珏那么一遭,更是成为了师兄弟们关切的对象。每每受到询问,宋凌霜只有扶额长叹,“一言难尽……”

    而长孙珏年纪小,与大家又不熟,有些话也没那么快传到他耳朵里去。唯一令他不满的是进学院一个月了,总共也没能见到几次宋凌霜。他哪里知道某人费尽心思躲着他走。

    不过总有几个好心的同窗看不过眼,私下劝说长孙珏对宋凌霜换个称呼。长孙珏有些不高兴,但长孙公子毕竟家教好,礼貌回问,“他从小就是我相公,为什么不能叫?”好心的同窗傻眼了,问,“这个……你确定你知道什么是相公吗?”

    长孙珏进学院的时候才十二岁,对男女少有概念。而与他一同进来的学生大多都已经十五六岁,就算是没有实战过也懂些事了。于是在好心的同窗中有位特别好心的同窗为了告诉长孙珏什么是真正的相公娘子贡献了一本珍藏版小画本。他将其交到长孙珏手上的时候语重心长,“你好好读读,这个就是相公和娘子会做的事。你确定他是你相公?”

    长孙珏一脸懵逼地接过小画本,一本正经的阅读起来。此画本不愧是珍藏版,内容丰富,惟妙惟肖。有故事有动作有细节。一本翻完,合上书,长孙珏一语不发,脸色煞白。在沉默中,他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自记事以来自己叫的每一句相公和宋凌霜脸上诡异又得意的神情,渐渐脸色越来越红,竟是像要着火一般。他咬着牙,狠狠地挤出两个字,“宋!烨!”

    于是,长孙珏顶着一副不手刃宋烨誓不为人的黑脸手持长剑追着宋凌霜打了一天一夜,谁也拉不住。寒天院四大长老都出来了,每位长老一根手指头就可以碾压两个黄毛小子。可偏偏一个是明河长孙氏的独子,一个是南陵宋氏出了名被溺爱的老幺,谁也不敢得罪,只能火急火燎派人去请闭关的院长大人出山。

    宋凌霜就这么被追着满学院跑,边跑嘴里边喊,“阿珏,你原谅我嘛!叫两句你又没少两块肉!”

    “阿珏,可以了啊!本少爷累了,你给我停下来!……你还追!”

    “喂,你累不累!”

    “暂停!阿珏,暂停!暂停还不行吗?一会儿你再来!……”

    “长孙珏!你有完没完!”

    “阿珏,求你啦,别追啦,咱俩都休息休息!”

    而长孙珏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拿着剑只要接近了就往宋凌霜身上刺,剑剑奔着要害去。要不是宋凌霜本身身手不错还占着大了四岁的便宜,早就被捅成了筛子。

    最后院长大人终于出山,一人一掌,两娃像风筝一样一南一北飞了出去,这才了事。事后,二人领罚,禁足静堂面壁三日。宋凌霜自知理亏,三日里也没少安抚长孙珏。从道歉到哀求到威胁再到道歉,长孙珏仍是冷着一张脸不言不语。最后宋凌霜绝望了,想着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总不至于一直不理我。结果,长孙珏的这一不理,就不理了一年零八个月。

    一开始宋凌霜还很有耐心,想着十二年的“夫妻”情分,那小子总会耐不住寂寞。于是长孙珏不理他,他也不理长孙珏。没想到一个月以后长孙珏还是那副冷脸,即使宋凌霜就在眼前也视若无睹。

    宋凌霜开始坐不住了,厚着脸皮缠着放学后的长孙珏,“阿珏,别气啦。理一理为……”有个字生生被自己咽下去,“……兄,嘛!”

    长孙珏似乎意识到什么,眉头微皱,却目不斜视只管走自己的路。宋凌霜也不怕拉不下面子,一路逗趣一路缠,“阿珏你看,我新学会的符咒,怎么样?”说着用火符变出一只符鸟,头顶还插着一朵花,“哈哈哈,你看,好不好玩?”宋凌霜自娱自乐,长孙珏置若罔闻,倒是尴尬了旁边的艾子轩。

    艾子轩就是当日贡献珍藏画本的那位好心同窗,虽不是仙门世家,确是实打实的嫡王爷世子,当今皇上的亲侄子。

    虽然赤州仙门盛,皇室轻,但财力上没有哪个仙门氏族比的上皇家。简单来说,赤州大地上,有八大世家号令仙门负责斩妖除魔,还有一个大财主立主皇城负责国计民生。百姓若遭妖魔侵扰可上报官员,由朝廷与仙门协商驱除妖魔并支付酬金。当然,若是有财大气粗的,越过官府直接找仙门除妖也并非不可,但能否得偿所愿就各凭本事了,毕竟仙门世家不是那么好见到的。仙门与皇室各司其职,也相互依附,掌管着赤州命脉。所以八大世家遇上皇亲国戚也得给几分薄面。

    这九大势力的平衡建立在一个亘古以来的规矩上,修行之人,不得入朝廷干政事。而皇家人承袭爵位者,不得修行。若要修行,不光要放弃世袭,还必须脱离皇籍,哪怕是皇帝都不能违背。

    艾子轩乃江阳王独子,如今将他送入寒天院,也就相当于对天下宣布,子将不承父爵,终生不入朝堂。江阳王树大招风,向来为皇帝所忌惮,老来得子,这样做也是为其计深远。

    艾子轩算是唯一和长孙珏走的近的同窗。他对宋凌霜本来就有些内疚,毕竟要不是自己告诉了长孙珏真相,这二人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境地。他见宋凌霜每日放学都不辞辛苦来讨长孙珏欢心却始终不受待见,有些于心不忍,也曾私下劝过长孙珏,“长孙兄,虽然宋师兄所做之事确实有些过分,但是也都好几个月了,你要不要理一下他?”

    长孙珏生了一双狭长凤眸,没有表情地时候本来就显得冰冷,瞪起人来更是生人勿近。他沉声说,“他骗了我十二年。”

    “虽说如此,你不会也要不理他十二年吧?就是因为十二年,要真因为这点小事丢了青梅竹马的情谊,未免可惜啊!”艾子轩边摇着扇子边恳切劝说。

    长孙珏不为人查地蹙了蹙眉,半晌,他道,“不是小事。”然后不再说话。

    艾子轩心中叹了口气,偷偷可怜了宋凌霜三秒,也不好再提。

    长孙珏小时候虽然性子静,但最多只是不善与人交谈。在小画本事件之后,他不光是冷落宋凌霜,除了艾子轩,几乎不再与人亲近。从宋凌霜这里吃了十二年的亏,怕是落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对同窗前辈们背后的议论更是觉得无聊又麻烦。所以干脆撇开所有人情交际,一心专注于学业,万事不问。

    他不笑的时候天生一副冰冷模样,一天十二个时辰低气压地摆着一张神鬼莫近的臭脸,成了寒天院人见人怕各科全能的术霸。但即使如此,日渐修长的身形和天生俊美的脸蛋还是让无数不要命的师姐师妹暗地里追捧,只是谁有没有勇气去招惹他罢了。

    而宋凌霜这个人有些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有些事却毫不懈怠。比如修炼他的鞭法,比如对长孙珏死缠烂打。每天放学他自顾自地缠着长孙珏从上课的慧兰轩回逸云寮那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有时候展示新学的符法,有时候给长孙珏显摆他从同窗那里坑来的灵物,有时候就是单纯耍宝。

    比如这日,宋凌霜头顶一只小白兔,在长孙珏周围晃来晃去,“阿珏你看我,你快看我,猜猜我这叫什么?”一如既往地没有回音。“我就知道你猜不到!这叫‘兔顶’,秃顶!”

    “哈哈哈哈哈哈哈!”与长孙珏不同,艾子轩总是十分捧场,“宋师兄!佩服!佩服!你可千万别在木头人面前‘兔’顶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他面前这么做了?哈哈哈哈,那个木头人平时古板的很,没想到一下子就明白了,还罚我抄一百遍扶桑阵的要诀!”长孙珏对他毫不理睬,宋凌霜早就习惯了和艾子轩一唱一和。

    寒天院分武术,符术,阵术和丹术。而他们口中的木头人木鹤龄是寒天院阵术的一位先生,不到四十便有秃顶的趋势。宋凌霜本就偏科,武术符术名列前茅,而阵术丹术是及格都难,还当堂讽刺先生,抄书一百遍已经算得上是木先生脾气好了。

    “宋师兄,你那是自作自受!”艾子轩事不关己地乐道。

    “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说错。秃了就秃了,谁叫他还带个假发,做自己不好吗?”宋凌霜忽然想起来,“对啦,阿珏,今天阵术丹术的功课也借我抄一下咯!”

    不管是宋凌霜放学后的纠缠,还是逸云寮里厚着脸皮跑到长孙珏屋里抄作业这件事,长孙珏对宋凌霜只是无视,却从不驱赶,仿佛宋凌霜真的就只是空气。这一点让宋凌霜有些落寞之余,也十分庆幸。因为对于功课,长孙珏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写好一张,就会整整齐齐放到桌子右上方,接着写下一页。

    对此,宋凌霜总是毫不客气地钻进长孙珏房里,拿着对方的功课一顿猛抄。至于为什么宋凌霜比长孙珏早进寒天院两年,在阵术和丹术这两科上却和长孙珏同级,大家心照不宣,呵呵带过。

    所以虽然宋凌霜朋友不少,但是放学以后的时光,基本就是和石头一样的长孙珏还有吊儿郎当的艾子轩一齐度过的。宋凌霜之所以能与艾子轩臭味相投,是因为两个人都有共同的梦想,那就是当一个一辈子不务正业的纨绔!

    有一次,三人在长孙珏房里。长孙珏还是木头一样,雷打不动看他的书。宋凌霜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一坛酒。仙门的规矩,18岁之前不得饮酒。无奈宋凌霜和艾子轩都不是守规矩的人,知道长孙珏断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于是就二人偷偷分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