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说了声“是”,便消失在街口。

    宋凌霜好奇问:“什么事?”

    长孙珏正要答,一旁的常沁不耐烦了:“我们到底进不进去?”她从懂事开始就跟着常苑学习丹术,虽然在皇城边上长大,身边却没有同龄人。常苑又三天两头不在,连个玩伴都没有,更别谈来逛庙会了。如今看到眼前的辉煌景象,一切都充满了神奇的气息,她巴不得一头钻进去。可这几个人竟然在街口磨磨唧唧不知道聊什么,她哪里还有耐心。

    长孙珏对宋凌霜道,“回去与你说。”

    艾子轩用扇子敲了敲宋凌霜的手臂,神秘笑笑道,“急什么,你明早就知道了。”

    长孙珏不再多说,径自走向庙会的街道。

    常沁高兴一笑,也跟着进了去,尾巴上当然少不了乐得合不拢嘴的艾子轩。

    宋凌霜摇摇头,“啧啧啧,前几天还说不来。你看,明明比我还心急。口是心非!口是心非啊!”接着,也跟了上去。

    皇城的庙会热闹非凡,各式摊档的灯火将渐凉的秋夜烘得暖洋洋的。

    常沁年纪最小,又是第一次见着热闹场面,被这玲琅满目闹得一惊一乍的,平日里见到宋凌霜等人就板着的小脸此时难得有了少女的稚气。看得艾子轩这个百花丛中过的纨绔世子竟是红了脸,平时逗起常沁那是手到擒来,今晚跟在常沁屁股后面好几次想开口,愣是一个屁都没有放出来。宋凌霜不禁感叹,恋爱真是个烧智商的行为。

    宋凌霜在明河动不动就溜下山,自然不至于像常沁那般看什么都新鲜。但皇城就是皇城,还是有很多明河夜市里看不到的玩意儿。一开始还与常沁斗嘴,嘲笑人家小姑娘少见多怪,过不了多久果断加入惊叹欢呼的行列。

    “阿珏,阿珏,你快看,这个风车叶子还能变花样!”

    “阿珏,阿珏,你看,皇城的人竟然能把蔗糖做得像天上的云,还软绵绵的!”说着把竹签上的糖往常沁嘴上一糊,粘在常沁嘴边像白胡子,甚是可爱。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常沁瞬间发怒,“你搞什么?”可糖丝甜味入口,顿时气又消了,边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边的糖边补充道,“什么云彩!人家说了这叫!”

    长孙珏倒是一直没什么表情,一路走下来,他时不时会停下仔细观察,时不时若有所思。宋凌霜原本还担心过不了多久长孙珏就得吵着要回去,见他饶有兴味的样子,心笑道:“平时装高冷,这没意思那没意思的,看到了好玩的东西还不是一样?到底也只是个17岁的孩子。”于是也就放下心来,与常沁跑在前头,逛阅各式小摊,新奇的东西一样也不放过。

    倒是艾子轩跟在常沁后面,发现自己既比不过,也比不过开得像向日葵的风车,悻悻地慢下步子,与长孙珏走在后面。此时他看着在面具摊前兴致冲冲试戴各种面具的常沁与宋凌霜,不禁有些黯然,转头问长孙珏,“长孙兄,你说,沁儿姑娘她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啊?”

    这话他如果问宋凌霜保准能得到一个五千字以上的回答。他都能想象宋凌霜抱着八卦不死的精神,在安抚他情绪的同时用七大姑八大姨的各种角度帮他剖析如今泡妞的形势。

    可他问的是长孙珏。

    长孙珏想了想,问了一句,“艾兄这回是认真的?”要是别人问这个问题,长孙珏多半会不予理睬,但问的人是艾子轩。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与他说话他一定会理睬的人便是艾子轩,连宋凌霜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当年在寒天院他就目睹艾子轩今天喜欢这个师姐明天暗恋那个师妹,还大言不惭说,君子博爱浅尝辄止才是一个货真价实纨绔的青春。长孙珏还没有看他对哪个姑娘这样执着过。

    “什么是认真?”艾子轩将目光从常沁身上收回来,望着长孙珏,随口问道。

    长孙珏此时望着某个方向,看不清神色。艾子轩看着他的侧脸,平日里分明的棱角被庙会里闪烁的灯光模糊了轮廓,竟破天荒看出了一丝柔和。

    而他也未曾想到,长孙珏会真的答。“是非不论,后果不论,生死不论。碧落黄泉,唯君一人,谓之认真。”长孙珏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改变方向。

    艾子轩循着长孙珏目光的方向,望见了面具摊,望见了摊前打闹说笑的那两个人。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继而是无奈。他半是玩笑半是苦笑,语气中竟还有一丝叹息:“长孙兄……不是我说你,搞得这么沉重!谁要被你认真上,怕是得被你吓跑。”说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常沁身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我想得很简单,见到她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特别想见到她。”

    长孙珏侧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散发着粉红色光晕的艾子轩,冷冷道:“既然你的开心跟她对你的态度没有半钱关系,你管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

    艾子轩:“……”宋兄,有时候我觉得你还是挺好的!

    这会儿挺好的宋兄似乎挑到了满意的样式,正好回头,望见这边长孙珏与艾子轩似乎聊得正欢,不甘寂寞地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付了钱,又与常沁交代了一声,拿着一个面具跑过来。

    “聊什么呢?”

    艾子轩正要开口,长孙珏却说,“我正与艾兄说,我逛够了,要回去了。”

    宋凌霜拉下脸,一脸不情愿,“别这么扫兴嘛!我看你刚才还东张西望的,不也是有兴趣得很!“

    长孙珏犹豫片刻,答道:“我是在看皇城的结界。”

    “皇城有结界?”宋凌霜问,一看就是阵术基础课上得不扎实。

    长孙珏眉头微蹙,脸上明显写着“丢人”两个字。

    连艾子轩都十分惊讶,“宋兄你不知道吗?皇城里当然有结界。皇室不能修行,皇城里的老百姓也都是普通人,这要是修士或者妖兽打进来了还得了!所以皇□□,也就是我祖爷爷的祖爷爷的二十八代祖爷爷,亲自设下结界,可探知皇城中所有修士行踪。不仅如此,结界中无法使用任何法术。这些在寒天院第一年的九州历史初解课上不就都学过吗?”

    寒天院那几年,除了武术和符术,宋凌霜就没好好上过几门课。这些年虽然不再逃课,但基础课已成为常识,课堂里教的更多是实用技能,所以越是基础的东西宋凌霜越是不知道。在长孙珏看来,宋凌霜阵术和丹术进步缓慢实在是与基础打得太差有关。

    宋凌霜听了深以为然。这几日他未曾有机会调用灵力自然对此没有察觉。但想想炼丹也是要用法术的,难怪常先生的百草斋会设在城外。

    但感叹归感叹,丢脸还是很丢脸的。所以宋凌霜恨不得赶紧换个话题,于是望着长孙珏埋怨道,“好不容易出来放松放松,看什么结界!”说着把刚买回来的面具扣在长孙珏脸上,笑嘻嘻地说,“罚你……陪我再逛一个时辰!”

    长孙珏与平日里一样一身白衣,修长身形配上个粗眉大眼大红嘴唇的假面,模样甚是奇特,逗得宋凌霜笑得更厉害了。

    宋凌霜很会笑。他的笑有许多种,比如对自己不喜欢的人那种嘴角微扬不屑一顾轻蔑的笑,比如对着姑娘们那种和煦亲切明媚无邪少年式的笑,又比如对着长孙珏这种肆无忌惮略带些憨傻的笑。长孙珏不知为何,看到宋凌霜装模作样的招牌微笑就来气,可看到这种傻里傻气毫无节制的笑却没有办法。此刻透过面具,他看见对面的人笑弯了腰,笑得眼中带着些水汽,骤然变快的心跳化作面具后的薄唇一抿。

    宋凌霜见长孙珏不语,正要将面具拿下,却不想长孙珏伸手将面具按住,不让他收回。

    “我就是跟你闹着玩儿的!一张俊脸,躲在面具后面多可惜!”宋凌霜打趣道,却也没有强求,收回手,任由长孙珏戴着面具。

    此刻若不是夜市灯光昏黄,他大概会注意到长孙珏红得异常的耳垂。

    宋凌霜找虐地问了一句,“话说这皇城里的结界你看了半天有什么收获没有?”听到回答后他就后悔了。

    面具后面的人淡淡回了一句,“现在还不会。”

    宋凌霜:“……”

    艾子轩:“……”

    这二人算得上是长孙珏除了父母最亲近的人,他们都知道长孙珏从不会不懂装懂。对于不知道的事情,他一般会简单明了地回答“不会”或者“不知”。可他说的是,“现在不会。”也就是说,会,是迟早的事情。若非他已摸到门道,绝不会如此回答。

    宋凌霜表情复杂地望了眼艾子轩,心道:“你们皇城的结界这么水吗?”

    艾子轩表情复杂地望着长孙珏,心道:“额滴娘诶,我家老祖宗一辈子心血布下这千百年来无人能解的结界,你就这么随便看两眼,就差不多会了?”

    长孙珏此时已经拿下面具,这才注意到刚才自己挂在脸上的东西有多浮夸,皱了皱眉。他抬头望了望二人,似乎读懂了什么,摇头道:“这毕竟是皇□□设下的结界,就算我看懂了最多也只能粗略模仿,破不了。艾兄不必担心。”长孙珏心中感叹,皇□□不愧是白银时代的修行天才,临终前布下结界,竟然两千一百多年无人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