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霜避开长孙珏的目光,道:“这事儿啊。”

    “你知道?”长孙珏有些意外。

    “师娘跟我说了。”他想起那天师娘的目光和对自己的嘱托,挠着头道,“这不挺好的!谢依兰是个不错的姑娘,对你也好。”

    这回答像是出乎了长孙珏的预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宋凌霜心跳得跟打鼓一样,但面上却故作平静:“我说,人家挺好的,对你念念不忘。都有人主动来提亲了,你就给人家姑娘一个面子,应了呗!”

    长孙珏变了神色,声音骤冷,“你再说一遍。”

    宋凌霜心里本来就闷得慌,这会儿听到长孙珏不悦的语气更是焦躁,抬起头就顶了回去,“我说你该娶了人家!”

    长孙珏气得站起来,半晌说不出话。他迎着宋凌霜的目光,眼中一半冰冷,一半受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当真想我娶?”

    这句话,他以前也问过。

    宋凌霜被他看着,像是要被看穿一样。他心底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委屈。但他又如何甘心让别人看到他心里去。于是他撑起了没心没肺的伪装,带上轻浮无情的面具,笑着凑到长孙珏跟前。

    他离他那么近,能看到他剑一样的眉,羽一样的睫,墨一样的瞳。那个人的好看映在他眼里,却像蚂蚁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是痛是痒都让人难以分辨。

    他一只手指挑起长孙珏的下巴,语气能有多痞就有多痞,“当然。她与你门当户对,若还不赶紧把人娶回家,是在等师兄来娶你吗?”

    这回长孙珏是彻底怒了,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重重一挥打掉宋凌霜的手,甩门而去。

    宋凌霜轻佻的笑僵在脸上。他刚才好像看见了长孙珏眼中的湿气,但他坚信是自己看错了。毕竟,说出刚才那些话已经榨干了他全部的力气,让他没有精力再去顾及别人的情绪了。

    他瘫软下来,坐在床边,脸上的笑和心中的什么一同消失了。

    相识十八年,宋凌霜总是理所当然地觉得长孙珏会在自己身边。可仔细想想,那是不可能的啊。

    他不像自己一般孑然一身,他是长孙氏唯一的嫡子,等他长大,会成亲生子,会成为一族之长。

    他迟早是要走的,不走还能跟着自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么?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荒谬想法吓了一跳,以至于他笑出了声,但又莫名有点想哭。

    宋凌霜啊宋凌霜,你是傻子么?就算弟弟不懂事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你这个当哥哥的也不该由着他任性啊。

    那一晚宋凌霜把自己喝了个烂醉,第二日天还未亮,他就跑了。

    大半个月以后,宋凌霜出现在了珠城的大街上。

    他知道即使到了珠城也未必就能找到什么线索,但他还是来了。留在芦花荡让他心里乱得很,反正逃禁足又不是第一次。

    他在珠城转悠了三天,发现这百灵墟脚下的老百姓对华氏也没什么好感。往好里说是敬畏,往坏里说就是害怕。

    他原本还想浑水摸鱼混进百灵墟看看,可没想到华氏在外如孔雀开屏似的甚是张扬,在自己的地盘却捂得滴水不漏。宋凌霜盘算许久,终究是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百灵墟近在咫尺,宋凌霜就算再不识抬举也知道要低调。可惜冤家路窄,他碰上了熟人,且一个没注意,竟叫对方先看到了他。

    “哟,这不是宋公子?”华晨挑着眉,冷笑着摇扇,戏谑地看着宋凌霜。

    宋凌霜此时正在食肆吃饭,听见华晨的声音,先是身体一僵,而后心里腾起一股厌恶。他知道人多之处华晨也不会明目张胆对他如何,于是连头都没抬。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只寸步不离华晨身的狗一定也在。

    见宋凌霜不理会自己,华晨毫不客气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手撑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宋凌霜,“看来宋公子这回钱带够了,不用去当铺了!”

    明知道华晨是故意的,宋凌霜还是忍不住心里腾火。他停下筷,仔细看就能看出那筷子还差一点就要被他压断了。

    小乞丐横尸眼前的景象历历在目。对于现在的宋凌霜来说,要解决华晨和华云征这两只狗并非难事,可他不能。

    长孙桓刚刚当众将他从华氏手中保了下来,若他此时对二人出手,那便等于给了华仲扬绝好的借口对长孙氏发难。所以此刻他能掐断的只是筷子,而不是华晨的脖子。

    华晨又怎会没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宋凌霜越愤怒,他就越高兴,于是笑得更欢了。

    “你说,有些人就是没福分。那骨头脆的哟,一看就是没吃过啥好东西!”华晨说得轻巧又玩味。

    宋凌霜知道自己不能将他如何,华晨自然也知道。所以他可以若无其事,肆意嚣张。可他没想到的是,宋凌霜火起来根本不顾那么多。他站起来对着华晨的肚子就是一脚。

    华晨料他会发难,短刀早已横在胸前,就等着他攻击自己好将灵力反弹回去。可没想到宋凌霜竟没有用灵力反而使了蛮力。短刀没有派上用场,华晨被一脚踹到了地上,一时间又痛又怒。

    华云征还未来得及过去,宋凌霜就已经用红尘将他制住,同时踢在了华晨的手腕上。

    华晨吃痛,短刀应声落地。

    宋凌霜一只脚踩在华晨胸口,一用力,华晨就吐了口血。

    华云征急了眼却被红尘绑住动弹不得。

    宋凌霜看着华晨,轻蔑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杀意,“你的骨头,也很脆!”他脚上又加重了力道,“不要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华云征怕了,灵力疯狂涌出想要挣脱红尘。就连刚才还认定了宋凌霜不敢乱来的华晨也开始慌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如同他突然发难一般,宋凌霜又突然收了手。

    他在桌上拍下几颗碎银,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

    华云征重获自由,连忙前去扶华晨。

    华晨却不领情,嫌恶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一旁啐了一口血,“既是废物,就给我滚远点儿!”

    宋凌霜的冤家不止华晨一个。两日后的清晨,长孙珏夺门而入,怒气冲冲地把他从客栈的床上掀起来,拉着他就往门外走。

    睡得稀里糊涂忽然被抄起来的宋凌霜本身床气就大。他甩开长孙珏的手,“你做什么!”

    “跟我回去。”长孙珏望着他,神色不甚客气。

    宋凌霜跑回床上一屁股坐下,道:“我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