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117号房间里,邢太太笑靥如花地跟严太太聊着天。

    两人从护肤保健聊到发型首饰,从夫妻感情聊到家庭经营,谈天说地,无所不包。

    在聊天的间隙里,邢太太还见缝插针地自嘲自贬,以此来不动声色地抬高严太太夫妻,增强严太太的优越感。

    这回,她算是把自己在美容院哄客人的本事用了个彻底。

    严太太的表情也从平静的客套,过渡到了隐隐的自得。

    虽然严太太不是浅薄之人,但邢太太这一番无微不至的吹捧,还是让她身心愉悦,飘飘欲仙。

    “严太太你好福气,老公争气,家人省心,哪像我家那口子。”

    “唉……”邢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面露黯然,“死要面子活受罪,卖个一次性环切器也卖不出去。”

    “他是干销售的,卖不出去东西哪有提成?”

    “没有提成,我们一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我们两个大人苦点就算了,可孩子们……”

    邢太太之前的念唱作打告了一段落,终于进入了戏肉。

    “你别担心,不就是那玩意儿吗,用谁家的不是用?”

    “改明儿我跟老严说一声,让他帮忙活动一下。”

    “哎,对了,你们那东西的是正规牌子的吧?”

    “当然。”

    “手术用的东西,怎么能马虎?”眼看目的达成,邢太太笑颜如花,“卖次品可是丧良心的事情,我们家就算穷死也不能干呀!”

    紧接着,邢太太又是加紧地一顿吹捧,只将严太太吹成了自家的救命大恩人。

    严太太也欣欣然受了。

    归根结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和邢太太这个人说话,的的确确能让她身心愉悦。

    只可惜,两个大人是愉悦的,两个孩子却正好相反。

    邢斯炎阴沉着脸拉住邢斯曼,走到了隐蔽处,出装在口袋里的那枚指甲。

    鲜血已然干涸。

    缠在指甲上的蓝色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发着幽幽的光。

    “这是什么?”

    “你杀了凌先生的妹妹对不对?”

    邢斯炎目眦欲裂,压低了声音厉声质问。

    “是。”

    这一句轻飘飘的肯定回答,让邢斯炎后退几步:“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

    “杀了就杀了,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邢斯曼满不在乎的回答听在邢斯炎耳中,更催化了他的怒火。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似乎都联系上了。

    最后这句话,更是刺激得邢斯炎脑子里嗡嗡的。

    往事像是走马灯一般浮现。

    父母的偏心、父亲只送给姐姐的兔子、被姐姐抛弃的兔子、被自己捡走喂养的兔子……

    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定格在那一天。

    那是一个平常的周末,他回到了家,被他精心喂养照料了大半年的兔子,成了桌上的美食。

    事情不对。

    他可以看出父母平静表情下的尴尬,而他只能懂事地接受这一切。

    直到后来,他发现邢斯曼拍下的,虐杀兔子的视频。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皮毛。

    他的兔子,在活着的时候被肢解。

    而他的父母,对此选择了隐瞒与毁尸灭迹。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都这样了,他们还是选择包庇。

    那是他第一次在父母面前失态,可换来的却只有指责和谩骂。

    “杀了就杀了,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那时的邢斯曼,也是这样的满不在乎。

    之前是虐杀动物,现在是杀人!

    邢斯炎深吸几口气,抑制住心中暴虐的冲动。

    “刚刚爸妈去你们房间,是不是为了帮你毁尸灭迹?”

    “这是刑事犯罪,你是要毁了我们全家!”

    “姐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

    “呵。”

    回答邢斯炎的,依旧是一声轻蔑的冷笑。

    邢斯曼逼近邢斯炎。

    两张相似的脸,鼻尖相触。

    “你还是老样子啊,不论是对兔子,还是对人,都是一样的没用。”

    “有本事,你杀了我。”

    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

    少女的面庞近在咫尺,昏暗的光源将面部的起伏分割得明明白白。

    由于距离太近,邢斯炎甚至能看清她面部肌肤的纹理。

    微微发白的嘴唇,迅速开合。

    一个个清晰的字符,像是恶魔的低语。

    恍惚间,邢斯炎竟觉得邢斯曼的脸变成了他自己的。

    那是他内心中的恶魔,在唆使着他,杀了自己的亲姐姐。

    只要杀了她,一切就都解决了。

    手不动声色的插入裤兜。

    在裤兜里,静静地躺着一把细长的美工刀。

    一个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极为短暂。

    眼一闭一睁,一个夜晚就过去了。

    但一个夜晚,对于有些人来说,又很长。

    邢斯炎手里捏着干干净净的美工刀,无法闭上眼睛。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了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红红的眼睛大睁着,像是能滴出血来。

    那个小盲女,被杀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大睁着眼?

    只要一想起邢斯曼杀了人,邢斯炎捏着美工刀的手就愈发用力。

    发白的关节,昭示着他无法平静的内心。

    这一晚,邢斯炎想了很多。

    报警,是不能报警的。

    一旦报了警,家里出了个杀人犯,他们全家包括亲戚的工作都得受影响。

    杀人,是不能杀人的。

    他不想因为邢斯曼这种败类,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可是,事已如此,他该如何解决呢?

    终于,想着想着,夜晚渐渐过去。

    几缕代表着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间溜进来。

    窗外渐渐传来了车水马龙的声音。

    这座旅馆,也开始了它一天的喧嚣。

    走廊里间或回荡起了肆无忌惮的脚步声,偶尔有些过于忘我的人这大声谈论着旅行计划。

    熬夜的后遗症,渐渐开始袭扰着邢斯炎。

    大脑因为过度疲惫,正向他的主人发起抗议。

    邢斯炎头疼欲裂。

    他需要休息。

    突然,身边响起了脚步声。

    邢斯炎转头偷瞄,只见那个男研究生小贺穿着睡衣下床出门,应该是去上厕所了。

    又是几分钟过去,邢斯炎迟迟无法闭上眼睛。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质量一般的床单几乎要被他抠出个洞来。

    终于,一股原始的冲动在他身体中酝酿。

    邢斯炎站起身来,打算去上厕所。

    小心翼翼地揭开夏凉被,静悄悄地下床走出房间,再关上房门。

    邢斯炎的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的,生怕打扰了房间里还沉浸在睡梦中的其他人。

    出了房门后,走廊里时不时走过早起出门的旅人。

    其中有一名穿着清凉,风姿绰约的大美女朝着邢斯炎迎面走来。

    早晨是一个敏感的时间。

    血气方刚的少年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邢斯炎当即就有了反应,在柔软轻薄的夏季睡衣布料下显得格外明显。

    他登时就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去遮掩,生怕给对方造成不快。

    一夜没睡,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停下脚步,开口就是一句郑重的道歉。

    可这样却是越描越黑,邢斯炎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原本可以避过去的事情,硬生生被他弄成了真正的骚扰。

    然而,没有羞涩的指责,没有熟女对小男生的调笑,更没有愤怒的巴掌。

    对方与友人说说笑笑,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面前这个尴尬的少年,就这么穿过了——他的身体。

    鬼?

    邢斯炎悚然一惊,下意识地迅速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

    更让邢斯炎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猝不及防之下,他撞向了另一个人。再次穿过了他人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

    经过了这一番变故,邢斯炎走到厕所的时候,已经是神思恍惚。

    厕所里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一个人。

    邢斯炎先是到了洗手池边。

    他站在镜子前,只见自己脸色发白,眼周暗沉,神情木然,倒真像是游荡在天地间的一抹幽魂。

    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又低下头,重重地朝自己的脸上泼了一捧冷水。

    冰冷的温度,唤回了他的些许理智,也让他的感官从原本的混沌变得敏锐。

    也是在这时,一抹淡淡的血腥味,传入他的鼻尖。

    邢斯炎浑身一紧。

    难道这家旅馆又发生了什么凶杀案?

    然后,他的身体又是一松,随即自嘲一笑。

    他就是太敏感了,总会想到杀人。

    生理课上不是说了,女生会有例假吗?

    这里是旅馆公用的厕所,有血腥味又有什么奇怪的?

    邢斯炎粗鲁地用睡衣领子,抹去了脸上、头发上的水渍。

    膀胱的满溢感,催促着他快点去厕所,完成新陈代谢的重要一环。

    今天迈着虚浮的步子,进入了男性卫生间。

    然而,越是靠近,涌入鼻腔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郁。

    像是想到了什么,邢斯炎的脚步顿住。

    在他起床的时候,小贺的床还是空的。

    大脑又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机器被过度使用时发出的轰鸣声。

    邢斯炎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欲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旅馆里卫生间有很多,上哪个不是上?

    就在这时,卫生间传来了熟悉的女声。

    这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晨起倦意。

    “啊,你来了。”

    “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处理一下吧,我一个人搞不过来。”

    邢斯炎愣住。

    他呆呆地回头,走进卫生间。

    洁白的瓷砖遍布血痕。

    小贺被扒得赤|条|精|光,趴在地上。

    在他的身下,暗沉的鲜血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脸上最后的疯狂。

    最显眼的是他那五谷排出之地,被他自己的……堵住。

    “唔……”

    邢斯炎的胃里排山倒海。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邢斯曼,说不出话来。

    而邢斯曼却浅浅一笑。

    “尸体,得统一处理。”

    “我们把他送去和那个小瞎子做个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