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

    一项最极端的犯罪,就这么横亘在众人面前。

    要么选择杀人,要么选择被杀。

    如果人只是孤身一人在此,在道德的驱使下,他说不准还会做出其他选择。

    但是当自己最珍爱的人也在这里时,当自己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想要去做时,答案就变得显而易见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杀掉那个无辜者,换取自己以及自己所珍爱之人的生存机会。

    杀人,可比杀鬼简单多了。

    “我们找个时机,等旅馆老板去上厕所的时候,趁四下无人把她控制住。”

    “然后咱们一人一刀,杀了她。”

    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窝着老邢一家四口。

    老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神狠厉:“这样就能算是我们一家人共同杀害了旅馆老板。”

    “可是,”邢太太六神无主,之前与老邢争吵生疏的龃龉,在此时消失无踪,“万一那个小贺是骗我们的,该怎么办?”

    在经济上,她可以对丈夫指手划脚。但在遇到真正的生命危险时,她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去依靠丈夫。

    “他是鬼,鬼的话能信吗?”

    “我们两口子就算了,活了大半辈子,死了也就死了。可孩子们这么小,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们不能死。”

    一边低低地哭喊着,邢太太一边抱紧了怀中的一双儿女。

    “尽人事,听天命。”

    老邢的脸色更难看了:“小贺是鬼。除了按照小贺的规则行事,我没有别的办法。”

    “其实,如果咱们一家注定得死在这里,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我们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的。”

    “斯曼,”老邢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向儿子,“斯炎。”

    “你们别害怕,爸爸哪怕不要这条命,也会尽力保全你们的。”

    “斯炎,你是男子汉,到了危急时刻,你要保护你妈妈和姐姐。”

    邢斯曼垂着头,任由长长的头发遮住她的面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老邢一看邢斯曼这表现,只以为她是在害怕,心如刀割。

    他安抚地拍着邢斯曼的肩膀,嘴里都是安慰之词。

    被老邢忽略的邢斯炎抖如筛糠。

    他还这么年轻,什么都没有享受过,他的梦想还没实现,他不想死。

    保护姐姐。

    开什么玩笑?

    如果今天早上邢斯曼没有杀了小贺,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都怪邢斯曼,她就是个祸害!

    “怎么会这样?”

    “小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鬼?”

    “这个小贺是真是假?难道真的小贺已经被鬼杀了?”

    在另一个角落,老严脸色铁青地来来回回踱着步。

    严太太跌坐在墙边,丝毫不顾及形象,气质全无。

    她原本被挽得好好的头发,此时随意蓬乱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个疯婆子。

    “报应。”严太太喃喃自语,“这么多年了,我们的报应来了。”

    “胡说!”

    老严额脚青筋暴起:“我们做错了什么,哪来的报应?”

    面对愤怒的老严,严太太无助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小裴蹲在严太太身边,不住地安慰。

    老严看到这一幕,更是怒发冲冠。

    只是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掐住自己的大腿,尽力平复自己的怒气。

    “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小裴瞥了自己的指尖一眼。

    在创可贴下,是腐肉与黄水。

    她很有可能和小贺一样,已经死了。

    但是,她不想暴露,她只想和原来一样,作为一个正常人,光明正大地活在太阳底下。

    她想要的,还有很多……

    “杀了旅馆老板。”

    小裴突然出声,吸引了老严和严太太的注意力。

    面对二人的关注,小裴咽了咽口水。

    “我们都是学医的,杀过无数青蛙,兔子、小白鼠。”

    “杀个人……应该也不是那么困难。”

    “只要注意消灭证据,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最后是凌耀鲁、张天晴、金如许。

    在这个临时拼凑的三人小组中,张天晴已经隐隐有了领头的趋势。

    “我想,我们得杀了旅馆老板。”

    “旅馆老板应该是副本的npc,就和虚拟的游戏人物一样。”

    “npc不是人,杀了就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这么说着,但张天晴的手指还是不住地在颤抖。

    诚然她和张天勇之前以杀人为生,在组织里接单杀了很多人,可是真正要到杀人的时候,动手的大多是张天勇,她只不过是引诱猎物的诱饵。

    更何况,他们之前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而现在,他们要杀的是一个无辜者。

    凌耀鲁依旧不言不语,只会点头应和。

    就好似他妹妹失踪的同时,带走了他的魂魄。

    金如许也只会怯怯地点头。

    更荒唐的是,他这个被绑架者,似乎对张天晴这个绑架犯产生了些许依赖。

    叔叔失常的原因没有问出来,反倒陷入了生死边缘。

    张天晴心里烦闷,只能重重地锤了一下墙壁。

    像是要表决心,又像是要说服自己。

    张天晴狠狠地吐出一句。

    “杀了她,就这么办!”

    至于造成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小贺。

    他半躺在空空荡荡的116号房间里,身上的裂痕已经修复了大半,泥泞的血水消失无踪。

    只是顺着裂纹蜿蜒的红色纹路,却迟迟无法褪去。

    小贺盯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自己为什么会提出那样的要求呢?

    他的目标,不是继续那场实验吗?

    只要那场实验成功,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相关论文,他就将成为医学界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

    算了。

    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小贺突然又感到有些无趣。

    先观察一阵子吧!

    猫捉老鼠的游戏,也很有趣不是吗?

    就是不知道那个旅馆老板,能撑多长时间。

    说不准他还能以此为实验依托,开拓研究一下心理学。

    在死亡的高压下,人的执行力是无穷的。

    要杀人,首先要寻找合适的工具。

    老邢与邢太太将两个孩子留在原地,一起去寻找合适的刀具。

    在临走前,邢太太再给邢斯曼几卷极细牙线以及修眉刀,并嘱托兄妹二人留在原地,注意自身安全。

    在嘱托之时,邢太太回避着邢斯曼的眼神,语气动作僵硬。

    老邢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老邢夫妻走后,邢斯炎就立刻收起了那幅姐弟相得的表情。

    “都是你,害了我们。”

    “呵,”邢斯曼又带上那张刻着嘲讽的面具,“没用的东西。”

    邢斯炎整张脸涨得通红,却不忘用激将法刺激邢斯曼。

    “我没用,你有用?”

    “有本事,你去杀了旅馆老板?”

    “或者说,有本事,你去把那个小贺处理掉!”

    “呵呵。”

    邢斯曼依旧只是嘲讽一笑:“好一个男子汉,只会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老邢夫妻还要去寻找行凶的工具,可对于老严等人来说,凶器唾手可得。

    老严这次是出来开飞刀的,自备了一套用具。

    打开盒子,寒光闪闪。

    三人戴上了手套,各自拿了一柄手术刀。

    老严面色凝重。

    在闪着寒芒的手术刀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脸。

    仿佛是他的错觉,那张脸还很年轻,脸上也充满着忐忑。

    他的记忆回到了那一天,他的岳父找上门来,拜托他做一个实验。

    一个,能轰动世界的实验。

    一个,能让他扬名立万的实验。

    严太太拿起手术刀。

    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手术刀了,可这老伙计身上却传来的感觉,熟悉依旧。

    她曾经用手术刀,划破母体,迎来一声又一声新生命的啼哭。

    她曾经为此无比自豪,但也只是曾经。

    她原以为她放弃的只是那项神圣的工作,谁能想到现在的她,竟然然要用这双迎接了无数新生命的手,拿起手术刀,去结束一条无辜的生命。

    这样的她,还是她吗?

    也许,在她被迫答应父母做那件事的时候,她就不是曾经那个对新生命充满热忱的她了。

    小裴拿着手术刀,眼睛却定定地盯着严太太。

    在受到老严警告的眼神后,她方才回头。

    她盯着手术刀,在干干净净的手术刀上,看到了鲜血。

    做工精良的手术刀,即将破开某个人的躯体……

    在开始实施计划前,老严终于忍不住,借故把小裴拖到一边。

    小裴对严太太的接近以及看向严太太那专注的眼神,让老严心惊肉跳。

    “你别想伤害我太太。”

    “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和你只是□□关系,无关其他。”

    老严是深爱着严太太的。

    他千方百计娶到了严太太,却没想到严太太是一个罕见病患者,没有子|宫也没有yd。

    没有子嗣,没有亲密接触。

    尽管如此,他依旧对严太太一心一意。

    但是,很多男人的性与爱是可以分离的。

    在老严眼里,与其他女人发生关系,并不影响他对妻子的爱,小裴就是其中一个。

    可他不允许其他女人去骚扰他心爱的妻子。

    他本以为小裴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女孩。

    他提供充足的资源,小裴提供年轻新鲜的□□。

    可现在看来,他看错了小裴。

    这个年轻女孩看向他妻子的眼神中,暗含了汹涌的野心与欲望。

    或许,这个女孩想要更多。

    就比如,严太太这个位置。

    小裴低着头,呐呐不语。

    只是微红的眼圈,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老严捏紧了手中的手术刀。

    他必须得做些什么,来将这场危机扼杀在摇篮里。

    如果,小裴不幸死在了这个旅馆里……

    天公作美。

    旅馆走廊、楼梯上往来的顾客渐渐变少。

    没过一会儿,他们看到了旅馆老板,脚步匆匆地走向了楼梯间。

    不管旅馆老板有什么目的,要去往何方。

    这就是他们的天赐良机。

    严太太被老严支去二楼楼梯口守着。

    小裴在老严吩咐下,站在一楼楼梯口望风。

    老严尾随其后,举起屠刀。

    “啊!”

    “你们要干什么?”

    “救命啊!”

    “唔……”

    严太太站在二楼楼梯口,听着一楼的动静,痛苦地蹲下身,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听得出来,那是旅馆老板的声音。

    她还记得旅馆老板的脸,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面对往来的客人笑靥如花,没有一丝错处。

    然而,他们自私地为了保全自我,戕害了这条无辜的生命。

    心脏因为痛苦而不住地痉挛。

    食管与胃部疯狂地抽搐,仿佛要将早上装进胃袋的食物倾泻而出。

    内心的信仰彻底崩塌。

    邢太太面色惨白,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可她的眼睛,还是盯着空空荡荡的二楼走廊,一刻也不肯放松。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严太太终于泄气一般的放开捂着耳朵的手。

    与此同时,楼下响起了小裴的呼唤声。

    严太太一脚深一脚浅地下楼,深深地呼吸着,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去迎接那血腥的场面。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那场面的时候,还是脚一软滚下了楼梯。

    只见楼梯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喷射状的血迹。

    年轻的旅馆老板大睁着眼睛,仰面躺在地上,浑身都诉说着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还残存有几分活气。

    而她的丈夫老严竟然也倒在一旁,脸上还残留着得逞的快意。

    在老严的喉头,赫然插着一把手术刀,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小裴站在老严尸体旁,神色异常地平静。

    她抽出老严喉头的手术刀,又捅进了老严的心脏部位。

    鲜血狂飙,溅了严太太一脸。

    “小裴,你疯了,你杀了老严!”

    严太太失声惊叫。

    “严女士,我没有疯。”小裴淡定地拔出插在老严身上的手术刀,“我很清醒。”

    “而且,是他先动手想杀我的,我只是回击而已。”

    “你不希望他死吗?”小裴轻轻擦去脸上的血迹,冷静地反问。

    “毕竟,你们结婚的时候说好了,只是形婚,可他却违背了合约,把你绑在他身边。”

    “可是……”

    严太太还处于过度的震惊之中。

    她嗫嚅着,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没有什么可是。”

    小裴一脚踢开老严的尸体,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严太太身前。

    “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

    她强硬地拉住严太太的手,覆上了自己的肚子。

    “我按照计划接近他,怀了他的孩子。”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