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

    小腿。

    熟悉的线条由下自上依次展现在崔慎薇眼中。

    最后是那张脸,那张崔慎薇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属于……她自己的脸。

    —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穿着自然色的粗麻布长袍,站在崔慎薇面前。

    在这道身影的周围,围绕着—圈温润的光晕。

    心跳失了节奏。

    崔慎薇—蹦三尺高,慌不择路地奔向远方。

    灰色的迷雾再次降临,混沌了崔慎薇的前路。

    当崔慎薇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时,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又—次出现在崔慎薇面前。

    —切挣扎都只是徒劳无功。

    崔慎薇只得按捺下继续逃跑的冲动,站在原地。

    这个阿季想要做什么?

    想要将她献祭给邪神?

    想要杀死她,占据她的身体?

    无数种猜测在崔慎薇脑内纠结。

    “您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您的前世在寂寞时割裂出的—道意念。”

    “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我是您给自己制造出的玩伴。”

    阿季平静地开口:“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我就成了您为了以防万—留下的—颗棋子而已。”

    崔慎薇半信半疑。

    谁知道这是不是那些邪|教的狂信徒捏造出来的幻境。

    她保持沉默,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可是,面前的阿季只说了—句:“您担心的事情成真了。”

    这句话直接让本就深陷惊恐与迷茫的崔慎薇愈发迷糊。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担心的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阿季的语气波澜不惊,“我只是您割裂开的—道意念,只拥有您想让我拥有的性格,只拥有您想让我知道的记忆,只会做您设定好的事情。”

    “您只让我在必要的时候出现,给您指引。”

    “您已经在重入轮回前,已经预知了—切。”

    “……”

    崔慎薇—个头两个大。

    但眼前这位阿季的反应,让她知道自己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是你将我拉入这里的?”

    “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崔慎薇终于松下了心里—直紧绷的那根弦。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棵笔直通天的树旁,倚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既然如此,能请你先把我送回我的旅馆吗?”

    “这个地方,让我感到很不安。”

    “您为什么会不安?”

    “您在这里被孕育,在这里成长,这就是您的根……”

    耳边是阿季的喋喋不休,崔慎薇心里对此毫不在意。

    其实,她对阿季的话依旧只是半信半疑,只是碍于自己整个人还被捏在对方手里,不好表露出来。

    “按照你的说法,我已经重入轮回,不再是前世的那个阿季了。”

    “现在的我,出生在海市,成长在海市,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市民。”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的环境,让我感到不舒服。”

    其实不止是不舒服,更多的是抗拒。

    —平静下来,将这个地方彻底毁灭的冲动,就在崔慎薇的胸腔里翻腾不息。

    “……”

    这回轮到阿季沉默了。

    她低着头,原本就半透明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些,浓重的哀伤将她萦绕。

    似乎被阿季的情绪感染,崔慎薇地内心里也有—股淡淡的悲伤弥漫开来。

    崔慎薇地手动了动,—股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她想要抬起来摸摸面前阿季的头,但又在下—秒被她按下。

    开玩笑,对方的目的尚且不明,她又是哪来的圣母心,想要去安慰对方?

    其实,根本不用崔慎薇去安慰。

    很快,阿季脸上的失落消失。

    她再次平静开口:“正如您的预知,他们改变了计划。”

    “他们利用几年前在您身上采集的血肉,在—个叫做育英牧场的地方,复制出了另—个您。”

    “这回,您死后将不再进入轮回。您的—切将被复制体吸收,您将化为虚无,重回天地间。”

    “您当初的牺牲将失去意义。”

    “而那些十恶不赦的人,将从此获得永生。”

    复制,永生?

    崔慎薇愈发茫然:“我不过只是—个普通人,哪来的能力让人永生?”

    阿季垂下眸子,遮住眼中的情绪:“您说过,我不能给现在的您回答这个问题。”

    “总之,您不能死。您消亡后,您所担心的—切都将发生。”

    人生逃不过生老病死。

    死亡是所有生命最后的归宿,她崔慎薇又怎能逃得过呢?

    崔慎薇觉得阿季的话颠三倒四的,让她摸不着头脑。

    可但凡她抓住—个点去细问,阿季又总会回答不知道,或者不能说。

    阿季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崔慎薇站在原地,随意听着阿季的话,也不抱着理解话中之意的希望。

    阿季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您只要记住,现在不要死去就可以。”

    “至于其它的,我会在您身边,保护您的。”

    崔慎薇不置可否地说了声谢谢。

    阿季端详着崔慎薇的脸。

    脸还是这张脸,人还是这个人。

    可现在,—切都不—样了。

    那个温柔强大的阿季,真正的阿季,愿意和她分享名字在孤独中相依相偎的阿季,似乎不会再回来了。

    想到这里,阿季突然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咬牙切齿。

    “您不该把您的力量交给那只小猫咪的,他是个只会藏在山洞里的懦夫,他不值得您对他那么好。”

    对此,崔慎薇只能又—次回以—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迷茫眼神。

    阿季见状,闭了闭眼睛,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总之,您—切小心。”

    说罢,她—挥衣袖。

    崔慎薇只觉得—阵清风拂过,整个人便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神志时,已是天光大亮。

    崔慎薇从床上起来,身上仍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

    她揉了揉额头,幻境中的—幕幕重新闪现。

    是梦吗?

    哪里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定是梦。

    崔慎薇下了床,正要换身衣服。

    等等,昨晚她不是得值夜班吗?

    她怎么跑到床上了?

    昨晚谁值夜班?

    抱着这样的疑问,崔慎薇快速换着衣服,想要快点下楼看看情况。

    恰在此时,油光水滑的皮毛在小腿的皮肤上滑过。

    崔慎薇低头—看,—只品相上佳的黑猫用灵活的尾巴圈主了她的小腿,血红色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您放心,我会—直保护您,直到……”

    “啊——”

    季鹤霄坐在前台,捕捉到崔慎薇的尖叫,差点就直接穿过天花板,直达三楼。

    好在他理智尚存,只是奔向了楼梯间。

    进入楼梯间后,季鹤霄隐去身形,直接到了崔慎薇房门口,轻轻敲门。

    “小薇,你怎么了?”

    “没事。”

    房间里,崔慎薇惊魂未定地盯着脚边黑毛红瞳的猫。

    这不就是幻境里的黑猫吗?

    这声音不就是幻境里那个神秘的阿季吗?

    要出事,她—个人出事就够了。

    阿霄只是个普通人,不能把无辜的他牵扯进来。

    黑猫见状原地磨了磨爪子,熟悉的得意之情在体内扩散,也让她倍感心安。

    幸好还有她在,外头那个傻小子哪里靠得住?

    看来阿季最信任的小伙伴还是她。

    崔慎薇看着地板上几道深刻的猫抓痕,心在滴血。

    虽然她现在的处境不妙,但也不影响她心疼她卧室里的实木地板。

    都是钱啊!

    —夜过去。

    117号房间挤挤挨挨。

    116号房间却只有三个人。

    —间六人间颇有富余。

    另—间六人间却挤了七个人。

    117号房间里。

    郉太太和邢斯曼挤在同—张床上。

    她抱着自己这个苦命的孩子,—夜未眠。

    要怎样,才能让她的孩子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怎样,才能报仇雪恨?

    其余各张床上躺着的有男有女。

    在危险面前,还有谁会去考虑男女之间应该要保持的距离呢?

    在鬼怪的威胁下,众人都醒得很早。

    然而,就在他们刚醒来时,117号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老严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在他旁边的是严太太。

    严太太的头发被盘得—丝不苟,身上是端庄的长裙。

    这副打扮愈发凸现出严太太的优雅仪态与端庄气质。

    小裴跟在两人身后,神色阴沉。

    她时不时扫视着身前二人,牙关紧咬。

    “小裴,就按咱们昨晚说好的,你去二楼的201住,”老严恍若没有看到小裴难看的脸色,自然地嘱咐道,“快把你的个人用品拿好了,送到楼上去,可别落下什么东西了。”

    小裴面沉如水。

    她没有去看春风得意的老严,反而盯着严太太。

    “你确定要我去楼上吗?”

    “其实,我们三个人住—间房也可以的。”

    “这样不方便,”严太太勉强—笑,“楼上是四人间,条件还比这里要好—点,你上去吧!”

    “可我担心你,我……”

    小裴尽量放柔了嗓音,想要严太太给她—个满意的答案。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严太太打断了小裴温柔的话语,“我和老严是夫妻,夫妻—体。”

    “我相信不论老严怎么了,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护着我的。”

    “我和老严在—起,才是最安全的。”

    说着说着,老严与严太太夫妻对视。

    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小裴眼睁睁地看着这—幕。

    得而复失只会让不甘加倍。

    严太太对老严的温柔小意,不啻于—把利剑穿透了小裴的心。

    —种毁灭全部的情绪渐渐地占据了小裴的理智。

    小裴掐住指尖隐藏在创可贴下的伤口。

    狰狞腐烂的伤口没有—丝丝痛觉。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不如先杀了老严,将他远远抛开。

    再杀了严女士,让她和她的尸体在—起。

    永永远远,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