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作鬼差抬棺材,会不会是他们信奉无常的一种仪式?”

    裴恭匪夷所思地看向方岑熙。

    “可那村长家中放着钱,那些……”

    裴恭脑子里的弦好像骤然间被人搭上了,他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借着这些表面上的事,实际上在敛财聚银?”

    “先前春红就说过。”

    “他们那里有个五村大德,因为替几个村落平息过瘟疫,所以带着众人兴建无常祠。”

    方岑熙眼中漾过一抹亮色。

    “不会错了,这下就都说得通……”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人却忽然失衡似的朝一侧倒了倒。

    好在裴恭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架住:“怎么?”

    方岑熙揉揉额角:“不妨,大抵是有些犯晕。”

    “没关系。”

    “你两宿没睡,方才在玉华轩都能眠过去,还说没关系?”

    裴恭二话不说,将人扶回到甜水巷。

    他目送着方岑熙进门,又从不远处买两条小鱼放进白浪花碗里,才终于哄得忿忿拍碗的大白猫安稳下来埋头苦吃。

    方岑熙瞧着那一人一猫的和谐场面,恍惚倒觉得裴恭更像是白浪花的主人。

    “三爷受累了。”

    “白浪花如今跟三爷倒是亲昵。”

    裴恭揉了两把白浪花的毛,还不忘调笑:“你赶紧去休息,单薄得像张纸似的,还站在这逞什么强?”

    他笑得张扬又肆意,恍惚间忘了方岑熙分明是被他抓去的玉华轩。

    方岑熙没有心思同他计较,只忍不住嘱咐裴恭:“三爷盯紧玉华轩,再有动作就一举将人扣下,抓回去审。”

    他好似还有些不放心,便又补充:“那蒋三巧儿无处落脚,说不准会回河桥村,三爷别忘了着人去那头盯着,万不能叫几个罪魁祸首跑了。”

    裴恭哂然:“知道了,知道了。”

    “我的小方大人,你可赶紧回去歇歇去吧。”

    “把大理寺的人都累晕了,日后传出去,谁还敢跟我裴恭办案子?”

    ————————

    裴恭从甜水巷离开的时候,日头还不到正午。

    他有条不紊地往北镇抚司去点了卯,又将方岑熙嘱咐的事情挨个细点一遍,逐条吩咐给手下旗官。

    窗外的阳光逐渐刺目,裴恭也不自觉泛上些困意。

    他这才草草同衙门里告了假,上马直奔着梁国公府而去。

    街上往来的人并不算多。

    不消一柱香时间,裴恭就拐上了梁国公府所在的大街。

    只是还隔着长远的距离,裴恭便见得远处一片悬白,他心生疑惑,索性下马缓步往前。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牵住马缰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一种不详的预感,莫名笼上裴恭的心头。

    他顺了顺气,方才又继续朝前去。

    结果也才几步功夫,他便彻底怔愣在原地。

    偌大一座梁国公府门前,下人们正在往牌匾上悬挂黑绦白绫。

    往日里笑颜天然的裴思齐,此刻正在门前哭得几难见人。

    她见着裴恭牵马回来,才忙不迭满腮垂泪地跑过来,抽抽噎噎抱住裴恭:“三哥,你,你怎么才回来?”

    裴恭原本还轻轻巧巧的表情,霎时间消失得看不出半丝痕迹。

    他俯下身搭住小妹的肩,一字一顿地问:“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宣府送消息来,说二哥重伤不治。”

    裴思齐越哭越大声:“二哥年前走的时候,还说要给我带草扎的燕子,他怎么不回来了?二哥是骗子。”

    裴恭闻言,只觉得脑中空白,他霎那间好像再听不清小妹还说些什么了。

    他一把拉住裴思齐的手,带着妹妹穿堂进院。

    秋后梁国公府本就减掉了一半下人,此时悬满白花,越发显得萧条不堪。

    梁国公与夫人居住的堂屋里,隐约还能听到母亲梁国公夫人的啜泣之声。

    “宣儿的病才刚见起色,怎么就连指挥使的职也免了?”

    “圣意难测,不能胡乱揣度。”

    “如今英儿尸骨未寒,府上就遭此横祸,裴方宰,那是你亲亲的儿子,这顺天府哪里有国公爷做成你这副模样?”

    “老三那头,总得先撤下来避嫌,否则他无依无靠,就是咱们裴家的出头鸟……”

    “避什么嫌?恭儿哪里要避嫌?我裴家儿郎哪个不是忠心着皇家差事?如今凭什么要被停用?裴方宰,恭儿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裴恭听着父母喋喋不休的争吵,垂下疲惫的眼帘,莫名笑了。

    父亲年迈,大哥病垮。

    他还没来及弄清宣府的事,二哥便已经撒手人寰。

    裴恭的天几乎要塌了。

    他以为自己会难受,可此时此刻,他却只剩浑身的麻木。偌大个国公府,没人顶得住,便会像腐朽的高塔,一夕垮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