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呢,在这陪你。”

    他缓缓讲道:“我小时候犯错,被我爹惩罚关进柴房,我二哥就这么抱着我睡觉。”

    裴恭至今都记得,那一夜的风,实在很大,大到吹得柴房里陈旧的窗框一个劲作响,仿佛那窗框就要借着狂风,彻底结束在梁国公府的生涯。

    可裴恭一点也不怕,因为二哥的怀抱将他紧紧环着,让他无比安心。

    梁国公府里锦衣玉食,狐裘厚拥,炭火围暖,可于裴恭而言,却好像没有比那一夜更加暖和的晚上了。

    如今,即便方岑熙早已经不是裴恭曾经闯祸的年纪,裴恭却也仍学着当初二哥裴英的样子,将方岑熙紧紧拥在怀里。

    裴恭拥着怀里的人,语气不免没落:“可我以后,再也没有二哥了。”

    他本有这世上最好的二哥,会教他刀法,会替他挨罚,可他的二哥如今却遭人构陷,在宣府卫外路陷入鞑靼包围,最终重伤不治而亡。

    而即便如此,内卫还要如同鬣狗般,围着裴家不停地撕咬。

    裴恭嗤然冷笑,好似自言自语般问道:“陛下就这般看不惯我们裴家?”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逼我父兄再上边疆战场?”

    裴恭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旁人都说他张扬无端,胸无大志,可裴恭心里分明只是始终咽不下那口气。

    他替他的父兄不值得。

    可如今裴家沉沉垮下,被父兄始终保护着的裴恭也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便几乎在一夕之间都懂了。

    他终于明白大哥和二哥为何明知有鸟尽弓藏的一天,为什么还是愿意前赴后继地为朝廷效力。

    终于明白裴家男儿在战场上满身都是铮铮铁骨,为什么在内卫跟前就会荡然无存,低调谨慎。

    裴恭都懂了。

    可他这才发觉,自己懂得太迟。

    裴恭缓声道:“我要还我二哥身后清白,我还要你安然无恙。”

    “你不能再离开我了,听到没有?”

    方岑熙想耐心听抱他的那个人念叨,可又又觉得自己很累。

    他不想回大理寺逆来顺受,不想留在内卫继续和老狐狸们挖空心思地算计,甚至不想再去做那些没有做完的事。

    可他更不想看裴家满门忠良遭歹人所害,不想看傻狗一样的裴恭,有一丝一毫不虞。

    裴恭到底哪里好呢?

    他心下一时间根本说不出来,但若是说起毛病,倒是不必思索便能数出一堆来。

    这个人身上带着方岑熙最为忌讳的鲁莽,何况他还自视甚高,骄矜霸道,好像满身都是恶习。

    当初被裴恭不分青红皂白地抽下一刀鞘时,方岑熙觉得自己厌透了这个人,日后根本不想同这位梁国公府的三少爷产生任何交集。

    可偏偏是这样的裴恭,会夜半上香海西山屠狼救人,会不顾安危跃水去捞一个非亲非故的贫家女,会不思旁人闲话忌讳来这里救他的命。

    或许裴恭那坚定的真诚,还有最本真的善良,就是天底下最强大有力的武器,能像裴恭这个人一样,在人心里蛮横地攻城掠地。

    方岑熙索性不再说话,只剩唇边弯出几分弧度,牵着裴恭的食指重新安稳入睡。

    他只想,天要是不会亮就好了。

    那样他就可以永远偎在这里,再也不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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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是天亮之前赶到的。

    约摸是因为大哥裴宣虽挡着裴恭出门,心中却还放心不下,故而即便他已然被免了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还是拉下脸回北镇抚司衙门招呼了熟人。

    梁国公府里有蒋三巧儿这个关键人证,锦衣卫倒是未曾太过怠慢此事。

    故而一边是南城的玉华轩遭了查抄,另一边“大德”李司波同几个狼狈为奸的村长也未能逃脱。

    方岑熙天没亮就发了高热,裴恭将人抱进马车,仔仔细细掩好毯子盖住,才退出去瞧了一眼让无常在南城里闹出动静来的罪魁祸首。

    “大德”李司波一副道人装扮,此时仍显得从容不迫。他瞧见裴恭冷眼盯着自己,也半丝没有慌张。

    裴恭看着李司波,不禁冷笑出声:“你就是所谓的五村大德?”

    “大德既能卜算出方评事身世,还能算出献祭方评事便能平息无常之怒,想来是法术精通,道行高深。”

    他微垂着眼,眸子里蕴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杀意:“那大德可曾为自己算过,你这寿数是到今天,还是到明天?”

    身负人命无数的李司波却不见丝毫恐惧。

    他只是阖眼浅笑,显然并不将裴恭放在眼里:“裴百户好像还没有搞清楚,我究竟是什么人。”

    裴恭嗤笑:“我搞清楚那些事做什么?”

    “反正落在锦衣卫手里,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可以让你变成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