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香色道袍,只是披在方岑熙身上,霎时间都好像多出了几分清冷韵味。

    便是方岑熙一贯身形单薄,此时叫人看来,也能氤氲出几分并非文弱的飘逸洒脱。

    裴恭便就此上前,将目光顺着方岑熙的视线,一道儿打量向拦腰断掉的老榆树。

    方岑熙没有回头,却好像也能感知裴恭到了自己身边。

    他慢慢伏下身子,伸手轻轻捻过树干断裂处。

    “这树看似是虫蛀空了所以折断,可这断裂处却有凿过的痕迹。”

    他泠然回眸,正对上裴恭垂下的目光。

    一刻前满屋旖旎荒唐之时,他们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四目相对。

    回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往裴恭脑子里涌。

    裴恭唇边不由得勾出几分似有深意的弧度:“方寺正之意,是觉得此乃人祸,并非天灾?”

    方岑熙神色淡淡:“若是周家的家眷今日都宿在堂屋,恐怕是要灭了门。”

    他侧目望向月色下空荡荡的街巷。

    “有些人,在你和我都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早就对周家人起了杀心。”

    裴恭的眉心微蹙。

    从他傍晚到周家时,就已然发觉周家似乎实在防备着什么人突然闯来。

    周兴失踪,周家的家眷苦苦找寻,缕缕找得一些蛛丝马迹,却不得府衙受理。

    如今又到府衙撕扯缠绕,不料那周兴的老娘又遭衙役驱赶时,又被踢断了腿。

    而到了夜中,他们便也迎来了最大的手笔——

    周家祸不单行,彻底被压塌了。

    裴恭思及此处,不由得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想说府衙是想打发了周家人,故意不想去找周兴。”

    “如今眼见得闹大,便想要赶尽杀绝?”

    方岑熙笑而不语,只是不动声色地瞧着裴恭的眸子:“如何?如今这境况,你都看在眼里。”

    “保第可不比香海,怕是没人再肯给梁国公府几分薄面。”

    “你还要找周兴,当真不怕周家人作你的前车之鉴?”

    裴恭睨向方岑熙:“你想叫我放手?”

    “方寺正,就算十三司叫你来这保第,是借着核案的幌子别有图谋,你也不必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吧?”

    方岑熙垂眸,自顾自笑出了声来。

    “三爷就这么查下去,便只会有坏处,没有丁点好处。”

    “如若当真是简简单单的假银票案子,陛下缘何会久久选不定查案的人?”

    “如若当真只是一帮谋取私利,无关紧要的歹人,怎么值得上陛下放裴总兵棺杦归京?”

    裴恭失笑:“你说的实在有理,不愧是十三司里最工于心计的协领。”

    “方岑熙,你是铁了心要替十三司办事,来保第扰我办案,同我作对的?”

    方岑熙唇边堆上几分弧度,冲着裴恭浑不在意一般轻轻撩起眉梢:“三爷还是这般以为,我自然也是多说无益。”

    裴恭嗤然:“纵是这案子查到最后,只有坏处又能如何?”

    “你既要找周兴,找不到便没法子朝大理寺交待,我倒想瞧瞧,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左不过到时咱们两败俱伤,我就是入地狱,也要拖着你们内卫一道儿。”

    裴恭自嘲似的嗤笑一声。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裴恭总觉得,那个卖掉建州城民,甩手溜之大吉的知府方廉,给方岑熙造成了一生都抚不平的伤痛。

    他总觉得,方岑熙会摒弃他的父亲。

    可他忘了,从认识方岑熙直到如今,他从来没有在方岑熙口中,听到过哪怕一句对方廉的不忿之言。

    原来受够了欺□□骂的建州少年,兜兜转转,还是会走上和方廉曾经的道路。

    “我以为……我曾经以为,你和你爹不一样。”

    方岑熙的笑意在脸上轻轻一漾,随即便好似是水波晕过,再无影无踪。

    他敛住眸子:“三爷总喜欢用自己的眼光看人。可你别忘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乐得让你来看。”

    “罢了,你防着十三司和内卫,总不会有错。”

    “若是非要同方某你死我活,那我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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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辰已经晚了。

    比起一片嘈杂的帽儿巷,府衙中的环境便只剩清雅静谧。

    曾哲慢条斯理地捻起块点心。

    那鹅油松瓤卷皮酥馅香,半点不腻,拿作宵夜,能给无聊的时辰多添几分滋味。

    偌大的厅堂里,忽的走来个下人。

    那下人没敢正眼看曾哲,只是在招待曾哲的保第知府穆政通面前低语。

    “禀大人,周家那叶氏没睡在堂屋,只砸死了一个老太婆。”

    “就是因着大理寺的人。”

    穆政通听得心烦意乱,忍不住臭着脸摆摆手,支着下人快些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