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也没笑话他,只装作没看见,便绕着整个相国寺转了起来。转转悠悠,两人便来到一处大殿前,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燃着的数不清的灯火,阮阮问道,“这便是相国寺的长明灯?”

    顾桓之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我还未曾来过。”

    他带头走了进去,有个小沙弥见有人进殿,连忙走上前道,“此处乃相国寺长明殿,殿内燃着的长明灯,万不可熄灭。还请两位施主留步。”

    顾桓之规规矩矩念了声佛号,“我几个兄长也点了长明灯在里头,且让我进去看看,续上香火。”

    “施主兄长是?”

    “镇军大将军府上的顾二,顾三,顾六。”

    听了这话,小沙弥浑身一震,神色中多了一丝崇敬,语气里也带上了郑重,“原来是顾将军府上,几位将军为国捐躯,他们的长明灯早早就有百姓捐了香火续上。施主请随我来,小僧带二位去瞧上一眼。”

    顾桓之和阮阮跟在小沙弥后头进了长明殿,殿内仿佛与外界的喧闹隔绝了一般,寂静又肃穆,越过前头的佛祖,往后头走去,只见后面高高的桌案上供着上百盏明亮的烛火,摇曳生辉。

    “这便是了。”

    小沙弥指着正中央的烛台,说道,“几位将军的灯都摆在了一起。”

    顾桓之见了,心里头不自觉地回想起来几位兄长的音容笑貌,幽幽道,“若是我战死沙场,也不知会不会有这样一盏长明灯,会不会有百姓来为我续上香火。”

    “能不能有点志气?”

    阮阮踮起脚狠狠敲了一下顾桓之的脑袋,“你还得给我当几十年的徒弟呢。”

    “是是是”,顾桓之摸着剧痛的脑袋,哀嚎起来。

    阮阮哪还管他痛不痛,站到了一边,随意扫着这些长明灯,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了一盏灯上。

    顾桓之见状,也随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那灯上赫然写着:陆子衡,生于八月十五,卒于三月二十一。

    “原来陆子衡的灯在这里”,顾桓之摸着下巴看了看边上,“旁边那个是他阿姐的,陆子容,也是个苦命的。”

    阮阮望着那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位陆夫人岂不是没了儿子,又没了女儿?”

    顾桓之点了点头,“可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阿娘还说这几年见着陆婶婶,都快认不出来了,当年陆婶婶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阮阮点了点头,说道,“走吧,天色已晚,可别饿坏了湘湘。”

    顾桓之嘿嘿一笑,忙跟在阮阮身后,出了长明殿。两人沿着山路,下了山,又道别了几句,阮阮才目送着顾桓之一路小跑地往郊外离去。

    而她自己,则是在路边挑了个馄饨摊子,吃了碗热乎乎的小馄饨,才往客栈走去。

    第二日一早,阮阮就拿了包昨日买的蜜饯,往内城走去,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刻,消失在了一处小弄堂里。

    陆清风今日休沐,不过即使不用上朝,他也没在榻上补补睡眠。天还未亮,陆清风便起了身,往书房收拾那些宝贝书画去了。

    望着才整理了一小半的书架,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臂,扶着书架勉强站稳,自嘲道,“老咯,老咯。”

    “你可不就是个糟老头了么?”

    听到声音,陆清风转过头去,便看到自家夫人穿着一身月白裙衫,素面朝天地朝着自己走来。

    “怎么不多睡会?”

    陆夫人将倒下的书册又重新扶了起来,轻声回道,“怎么睡得着……”

    陆清风望着身旁这个携手了大半辈子的妻子,看她一头青丝夹杂了刺眼的花白,眼角边也多了好几道皱纹,眼睛微微眯着看向书架……

    唉……

    陆清风叹了口气,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若是当年我坚决不让子容出嫁,就算她嫁入皇家,我索性弃了家族,站她身后,是不是她就不会想不开……”

    “若是我不叫子衡上进,当个纨绔子弟,是不是他就能安安稳稳待在府里?”

    听着陆清风的喃喃自语,陆夫人瞬间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酸痛的鼻子,从来没想过向来要强,不往回看的夫君会说出这番话……

    “哪能怪你,那就是他们的命。”

    陆夫人高声唤了外头的小厮进来将里头的书都摆好,又扶着自家夫君出了书房,往花厅而去。

    “我想开了,你也得想开,别念着他们啦。对了,子沣和子期今日还说要来讨教你学问,子衿还要过来陪我住上半月,赏花游湖。可忙着呢,你赶紧收拾收拾了,可别给小辈们看笑话。”

    陆清风听着妻子的絮絮叨叨,也收起了心头的悲痛,强打着精神,陪着她洗漱用餐,又被哄着弹了首古琴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