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被管家提拔特批, 三等仙仆们都集中住在此处。

    普洱与螺春也住在这。

    昔日楚清人微言轻,留不住人,就算他有心帮丫头们搬出扫尘巷, 也力不从心。

    何况古戚刻意要断绝楚清与外界的一切往来,曾有意无意提点过周管家, 不要让他的仙仆留下。

    于是在楚清的院子里,也就白日几个时辰能见人, 其余时候都偏冷孤寂的很。

    三等丫头没有独榻睡, 躺的都是大通铺,人挤着人。

    屠小窗和李普洱两个少年, 和一群小丫头躺一起也不妥当, 但每日不睡, 被发现了也是徒添麻烦。

    好在她们二人新来不久, 扫尘巷也向来踩低捧高,对于她们这种长得清秀的新人,排挤几乎是必然。

    有管事的故意把她们两个安排在通榻的角落,靠一扇总是合不牢的窗, 夜里呼呼地风刮来刮去, 又冷又吵。

    不过这反倒方便了两个少年圈地,与其他丫头互不干扰, 有时确实能闭眼眯一会儿。

    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天亮的也晚, 屠小窗睡的浅, 夜里一点儿动静就能把他惊醒。

    他睁开眼,望见窗外稀疏的几颗星子, 天幕黑中泛蓝, 渗着寒气, 如爀月大雪前的黎明。

    “睡不着?”

    李普洱感觉到身边气息的波动,低声问道。

    这几日来他已经成功练成了躺着“打坐”的本事,体内灵力却比从前运转的流畅,隐约有了突破的势头。

    屠小窗“嗯”了一声。

    “不习惯这样挤着?”李普洱胡乱猜着,抬手拍了拍身边隆起的小山包的棉被面,道:“多睡几天就习惯了,以后给你安排个小间。”

    ——以后。

    小魔君的心弦如被夜风拂拨。

    被抽走三生有法梦幻盘后,屠小窗其实是十分释然的。

    道魔已然开战,就算征伐的指令不是他的意思,颁布王令的红召上,玉玺沾了他的血盖下去,就与他脱不了关系。

    在魔界,魔族好歹会因为他的凤凰血脉而有所顾及,不会真的要他的命,可一旦落在仙宗手里,被剥皮抽筋去祭旗也是正常。

    不然又如何对得起沉龙关十三城的黎民百姓。

    在恢复记忆的那一瞬,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轻松。

    屠小窗自幼所受的教诲沿袭了旧王主和派的风格,他那一把山羊胡子的帝师有宁为玉碎的气节,在他的父王被毒杀后,自爆魔丹而死,死前留书给他:人间有言,君王死社稷,凤凰王血岂能任人欺辱。

    可屠小窗没有听老师的话。

    他烧掉了帝师的留书,甘心当了魔将的傀儡君王。

    他的母妃还活着,两个只继承了零星凰血的妹妹也还活着,因果要报就报吧,总有人要被报,止于他即可。

    只要他足够配合,魔将们就答应了他,不会去动凰女。

    而在知道自己已经身在障中后,屠小窗当即就拔了头上的木簪子刺颈自绝。

    当然是没成,被楚兰因用果盘里的枣子弹了手,又让沧山的藤蔓捆了。

    剑灵“唉”了声,道:“活不长的小家伙,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啊。”

    因果报应下,屠小窗活过第一次雷劫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一点不光是在场的修士和灵物明白,连他自己也知道。

    也许几百来年后,就没有屠小窗了。

    楚兰因见他对生死也已经适应良好,托着下巴道:“你的家人,我用传送阵送回仙宗了。”

    话音刚落,屠小窗当即就疯了,魔息爆开,就也要炸丹同归于尽。

    剑灵悠悠续道:“不过我还留了口信给凌华宗,他们不会拿她们怎样,这个我还是可以保证的。呐,不信自己去听。”抬手将一块留影石抛到了屠小窗面前。

    传送阵内由灵力构成,楚兰因在通过沧山的传送阵时,通过重新编织灵线,对接上了凌华宗的护山大阵,把顺手带走的三只魔给送到了凌华宗。

    又找苏知涯说了下来龙去脉,录了段留影石备用。

    做这些也费时间,故而他回去晚了。

    凌华宗已然封宗,有护山大阵在,也不存在什么危险。

    只是苏知涯听过缘由,也觉得把这三人放在魔族百害而无一利。可他虽能保证宗门人不会对她们如何,但现在毕竟道魔关系紧张,他也不能对魔物全然放心。

    楚兰因看过那三只魔的灵线,比仙道盟的还干净,不过还是留了几张家底符咒下来,一方面限制魔物,一方面也可保她们无虞。

    屠小窗看过留影石内的景象后,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楚兰因道:“如果真的不想活了,我也尊重了你的选择。但一来你确实没做什么错事,就要被报应地身死形灭,难道不会心有不甘?而且凤凰王血虽已无涅槃之能,身不可涅槃,心由可浴火,你就不想拿回王位权柄,为父报仇么?”

    一豆灵灯在窗前被吹得摇摇晃晃。

    那几只剑灵,那木灵根的修士,还有这个小道生,似乎真的并没有想把他怎样。

    李普洱侧过身用胳膊肘垫着头,面朝屠小窗,轻声道:“虽然我看不到灵线,但楚长老说你不坏,这几天相处下来,我也觉得你还成,想来我又比你大几岁,有几句话憋我几天了,还是想和你念叨念叨。”

    之前那段时间,李普洱给人当大师兄当惯了,总也落下了点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