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慌张:“楚长老,我是不是把他给铲断了!我刚好像听见哎呦一声了!”

    后来证明这真的是乔岩的幻觉,他与剑灵日夜相处,对兵器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认知,还当天下兵刃皆可化灵,生怕自己一个手猛就杀了剑。

    楚兰因接过剑,用袖子给擦了擦,问:“兄弟,还活着不?”

    这剑灰扑扑丑丑,拭去尘土后锋刃也不甚明亮。

    在剑脊处,更有一道横贯而过的裂痕,使整把剑看上去下一刻就要断成两截。

    如此程度的伤势,就算剑中有灵也活不了,但楚兰因还是往剑身中缓缓注入了几分灵力。

    灵物一族,除非共契一主,否则只有兵主相争,少有同族戕害,不论是登峰造极的神兵,还是刚化出灵识的小刃,遇上同族有难,能帮一把都会帮一把。

    楚兰因等了许久,显出十足的好耐心,可就在他也以为这剑已经彻底死了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为轻微的低吟:“我的老腰——!”而后似乎又睡了过去。

    乔岩探头过来,见此剑的剑锋上有几个字,于是尝试读道:“且祝东……虫?”

    且祝东风的灵波幽幽荡起:“……不认字不必勉强。”

    当夜,谢苍山回来,两人一灵围着这把从晞山出土的剑,快把且祝东风看傻了。

    ——不至于吧,我只想在土里安安静静等死也不行吗?

    “且祝东风。”谢萳,风苍山查过了资料,道:“怜潜的配剑。”

    楚兰因托着下巴:“这个人好像有点儿耳熟。”

    乔岩惊讶道:“是那位铸出定天针,又以身殉道的仙人?!”

    怜潜,是太徽上一本书出现的主角,走的是升级流的路线。

    他的档案穿书局几乎人手一份,因为正是怜潜夫妇的力挽狂澜,才让太徽免于太微的后尘,并成为同一位面三个境界中第一个脱离高危的世界。

    在谢苍山退休太徽前,怜潜已经完成了他的所有剧情,与妻子归隐山林,育有一子,男女主主角光环逐渐从他们身上剥落。

    可就在他们归隐三年后,流星石砸出阴坑,邪物肆虐人间,邪水腐蚀地脉,怜潜与旧日故友结“仙道盟”,与道魔二界共抗邪祸。

    他们铸出三根定天针,然因炼针原料不足,一针有残,且恐难以长久,又逢阴坑再度沸腾,千钧一发之际,怜潜夫妇以身为补,殉于坑中。

    自此阴坑平复,太徽得以幸免于难。

    此举大义,功德如海,他们二人皆为太徽人士,轮回册有其名姓,功德归于轮回,此后十世他们二人将安乐顺遂,再结良缘。

    怜潜一生有一剑三刀,后来赫赫有名的便是他的刀法,这把剑至多算是他少年觉醒的一个饵子。

    《三千则》上亦有他的生平和故事,潜龙时,身侧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与一把剑,后来他得了高人指点,悟出一套刀法,便弃剑转刀,历经坎坷终成大道得成。

    这是在穿书局内十分常见的剧情,至于他的那把少年剑,不过细枝末节,一笔带过。

    阴坑离荒山不过徒步半日之遥,想必当年怜氏夫妇二人与邪物鏖战,山穷水尽之时只要是武器皆可用,且祝东风因此折于此处,战场混乱,也无人收起,后来沧海桑田,被乔岩挖了出来。

    据且祝东风说,当初它灵识初开,听得懂人话,却不解其意,是开裂后才真正通透。

    谢苍山猜测,只怕是于怜潜血战时受光环波动,催生出了灵智,也因此未立即散魂,就这样延命至今。

    楚兰因一听这段过往,立即将且祝东风看成了族中新生的一只小剑灵,还是一生下来就病危的那种,分外需要长辈爱护。

    可同族剑灵的灵气只救得了一时,且祝东风本灵已经四大皆空,认为生死有命,这一点楚兰因倒也认同,他的爱护方式当场跑偏,就打算带且祝东风疯玩一趟,再把他埋回土里。

    谢苍山听罢,把剑灵们的心理健康课提上了日程。

    不过许多事急也急不来,眼见晞山的房子盖得差不多,谢苍山与楚兰因在外一边接任务,一边找救治且祝东风和乔岩的灵石。

    前者难寻,后者好找,谢苍山一合计,把治了腿必须卧床修养的乔岩和生无可恋的东风剑灵放在一起,一者解闷,一者听听人声说说话,不至于又生无可恋地想埋土里。

    直到很多年后,纵然是习于推演的谢苍山,也未料到他的这个“放一起唠嗑”的无心之举,对乔岩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且祝东风不论如何都曾经是一书的主角的剑,为这独一无二,它的铸剑原石已绝迹太徽,后来再多的灵石也无法挽回它的断开。

    终一日秋风早来,且祝东风已有所感,让楚兰因帮它支开了乔岩,悄无声息地散了魂。

    当了它五年“话友”的乔岩,回来后哭的昏天黑地,楚兰因也大吃一惊,他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个结果。

    在剑灵们的认知中,哪里会有一个人为一把剑难过成这个样子。

    其实楚兰因与谢苍山也偶尔加入过他们的聊天,听到的也不过寻常的话,一些今日之所见,一些过往之所闻。

    几处有稻子金黄,几时有如油春雨,乔岩还给剑灵唱过戏,咿咿呀呀,且祝东风只是默默,许久后懒懒地附和:“……好听。”

    全程楚兰因都没有明白走向,但令他懊恼的是,一向能给他解答的谢苍山也给不了他一个答案。

    因为在一次大规模抵抗邪物祸乱中,谢苍山旧伤复发,一回晞山便吐血昏厥了。

    也正是在这惊天动地的道邪一战中,谢苍山渐有了“剑尊”的说法。

    但楚兰因可不管什么剑尊不剑尊,他发现自己有了一种毛病,谢苍山一吐血他就想砍人,还得克制着,真是需要看看灵修了。

    而谢苍山大抵知道会有这一日,早就录了一条近一个时辰的语音给他们,说他若昏死,凌华宗该如何运作,哪些任务可以停,哪些营生可以继续,如何与仙道盟打交道,怎样与修士、人族打交道,每日巡山记账等等。

    那是对晞山的一次考验,好在也顺利渡过。

    谢苍山醒后,不得不又开始休养,但也有好消息传来,他找了许久的那位在太徽四处做研究的旧友,终于有了音信,并不日将登晞山拜访,问诊楚兰因的戾天深渊的寒气,以及顺路代表穿书局,给病中的退休老干部送点补品。

    不过他也不客气,直说自己也不是白跑一趟,到时会带上两个娃娃,自己东奔西跑,两个娃娃跟在身边也不方便,也教不了他们什么,苍生天道养娃出了名的优秀,其二代必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话实在是看了就头疼。

    谢苍山猜到他的心思,但他因伤复发,已经快压不住楚兰因的寒气,剑灵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晞山上无法无天。

    这倒也并没有什么,可天长日久这寒气不除,冻入本体,亦恐有折剑之险,且曜灵在仙道盟有任职,日后针对涤灭邪物一事,或可通过他与仙道盟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