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楚兰因靠在榻上,揣着个手炉,看见雪花成片地飘,白蒙蒙一片,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盆杜鹃,只知道“渴了”“饿了”这两句,其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去想。

    木傀在他的指令下,把从晞山送来的木箱子的话本子取出,将折角按平,按厚度依次整理。

    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楚兰因更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它这样,但好像屋子里有人在做事,就不至于仅剩下雪落的声音。

    在沙沙的翻书声中,楚兰因又合了眼。

    他近来睡得太多,但睡觉确实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木傀按部就班地在把这些书中的折角复原,它不知这折角代表停顿。

    是曾有一个人,因剑灵耐不住性子要换下一本听时,轻轻的一折,停于此处,等来日再续。

    抚平折痕,再也不续。

    不过木傀连灵智也没有生出,它只是麻木地在拿出、翻书、平折、合上。

    忽然,它在一本书的夹页里,翻到了一张纸。

    上头有字儿,它不认得。

    没有指令,木傀不知如何处置这张意外的纸。

    而楚兰因已经睡着,他下过令,不要再睡觉的时候吵醒他。

    木傀呆呆地愣了一阵,把这本书塞到了袖子里,算是作冷处理。

    楚兰因昏天黑地的睡,不知今夕是何夕。

    等到窗外的那棵披满雪的古树已是落英缤纷,剑灵才决定出门走动。

    走的不远,就在门前的街上走了个来回,又在个面摊上坐了坐,听到了些近来的动向。

    仙道盟老盟主战死,权柄却并未顺利延续,几位长老心有不满,斗的血雨腥风。

    终于在不久前,在老盟主钦定的素副盟主的鼎力推举下,谷生阳继位。

    至于为何传到此处,是因为谷盟主上任后在太徽各地建立仙道盟分盟,要和地方官府打交道,还涉及选址和房屋搬迁,隔壁镇子挺闹心,走亲戚时就也多有说起,于是便传开了来。

    还有就是甘州凌华宗开始招生,镇上几户贫苦人家的娃儿,与几个流浪儿偷跑了去,居然被选上了两个。

    没选中的也安排在了凌华镇上,在凌华盘下的铺子里打下手,竟也比从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过的要好了许多。

    这么看来,小岩子真的做的不错。

    楚兰因听了一阵后,又跑了会儿神。

    忽而一枝糖葫芦伸到他面前,楚兰因抬起头,他认得对方的灵线,是住他隔壁的邻居的姑娘。

    这姑娘喉中的灵线缺了五根,天生不会讲话,把糖葫芦往他面前递了递,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吃。

    楚兰因摇了摇头,哑女眨眨眼,手指在半空划了几下,意思是:吃了就开心呀小公子。

    再指指腮帮子,大概在讲自己牙疼,但糖葫芦太好看啦。

    “……你看老刘家的傻姑娘。”灵音顺风传来,是对街的两个摊主在窃窃。

    “啧啧,还想高攀富贵家的公子,配个那个傻大个护卫还差不多,长得也不水灵,还是个哑巴,你说——哎呦!”

    摊主坐的木凳轰然崩解,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楚兰因没有接她的糖葫芦,哑女似乎也听到那摊主的话,摆手在说:我没有!

    她眼中仍有笑意,似乎已经不会再为这些风言风语而难过。

    年前雪大那几日,她家的墙被雪压毁,是这位小公子让侍卫帮忙修好。

    他是个好人,却总也不开心。

    平日她一个女儿家也不方便独自去看望,今日总算在外面碰上。

    她从前难过时总吃不下东西,可后来慢慢明白,命是自己的,饭还是要吃,逼自己也要吃几口。

    方才她见只有侍卫在喝水吃面,小公子滴水不沾,想必是没胃口,便想吃点儿酸甜也会好受些。

    剑灵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依然没有接那红串,而是抬起手,将一点灵力飘在掌心。

    哑女从不知灵力为何物,当他是在变戏法,在得了点头后,伸手在那灵力上一戳,一小朵五彩的烟花就在指尖绽开。

    这个小法术,是当年楚兰因不留神飘高了,把山下的小孩子吓哭后,谢苍山教给他的。

    谢苍山就给那群人族幼崽变这个,小孩子太好哄,见这稀奇的把戏,转而又要跟着楚兰因跑。

    后来那些跟在剑灵身后的萝卜头也各自长大,娶妻生子,又是来了一批趴在剑灵身上要看烟花的。

    人类的幼崽爱撒娇还耍赖,楚兰因就一朵一朵给他们变,直到谢苍山找来。

    哑女无声地在笑,握了糖葫芦,朝楚兰因挥了挥手,去学堂接小妹小弟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路上有马车,有轿子,行色匆匆的青年,也有悠哉遛鸟的老翁。

    这是白日,夜里的时候,这镇子没有凌华镇的火树银花,但总有人在吹埙,还唱过歌,是一只活了很多年杏花妖,神出鬼没的,斯斯文文,并不害人伤人,什么脾气,听闻似乎在等什么人。

    世事即是如此,曜灵在等梨花,杏花又在等谁?匆匆而过的生灵背后,又有怎样的悲欢离合。

    这没有修士的镇子,却能与一只妖物相处。杏花妖吹了许多年,被阴坑的动乱导致断一个月,镇子里的人还挺担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