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把这小人往他手里一塞,让他甭在这哭唧了赶紧去练吧,哭干了明儿也还是这样练不出来。

    后来他便在剑坪照着这活灵活现的小人练了一彻夜,黎明前天幕如绸,启明伴月,正是天地晦暗时分。

    他精疲力尽,手上的灵光小人便收了剑势,背过剑去,做了个打气的动作,再纷纷散成了一朵烟花。

    众人听他这一段不知多少遍,越听越羡慕,还真有弟子夜半去山道上碰这位传说中的长老,却再没有人遇见。

    又有弟子打趣笑道:“晞山长老总不下山,真是很内敛寂静啊,真厉害,是心无旁骛。”

    这位弟子大抵读了些风花雪月的书,措辞还挺偏僻。

    乔岩隐去了气息,在一旁听见这一句,心中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伤怀。

    那在晞山上风风火火嚣张无所顾及的剑灵,竟也成了后来人口中的内敛与寂静。

    待到第二批弟子被招入凌华宗,楚兰因便来对乔岩说,他想出去走走。

    剑灵以易容符重新幻化外形,站在凌华宗的山门前,仰头去望那玄门上的磕了他腰的问心石。

    剑灵一席白衣,长发间别了一枝椿木,迎风而立。

    楚兰因并不能认出这问心石予他的文字,乔岩也望不见,而假如他可以识得,便会读到问心石映照出的他心中丝缕的灵念。

    离开凌华宗后,楚兰因去了许多地方,也结识了许多生灵,各族皆有。

    若是性子相合,便同游一路,乘兴而来兴尽便散,分道车马路前,问起此后,只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也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目的地。

    风中的花灵说江南的柳绿了,便去江南,集市上的老汉说漠北孤烟,就去漠北。

    偶尔也会回晞山,住上几日,把各地的特产收入木箱中。

    他听遍了太徽的话本子,有关谢剑尊的书太火了,真真假假的故事听来总有几分好玩儿。

    但还是甘州的说书先生讲的最好,剑灵一掷千金,请他们写新篇,结局多为开放,被曜灵的弟子请做专访,出了几篇晦涩的文章。

    在他的故事里,谢苍山总离死很远很远。

    又三年后,他又去了一趟冥府,想再打一壶冥河水,试一试五行阵。

    便是这一次,他在冥河边捡到了且祝东风的碎片。

    在救治且祝东风的过程中,楚兰因于其识海内,知晓了那个有关定天针的秘密。

    那一日,剑灵在冥河边坐了很久。

    冥河无涯,红花烂漫。

    原来,他曾有机会阻止这场灾难。

    出冥府后他找到了曜灵,请他写了一个方子,并在这一次回晞山,启用了椿木枝,召唤来了第二个木傀。

    楚兰因许楚律来日的自由,交换的条件便是她去龙骨雪山寻至净的九寒心石。

    灵物不可直接去接触九寒心原石,楚律则会按那方子锤炼出冰魄,封存后送到他这里来。

    定天针又能再撑几时?

    楚兰因不知道。

    他头一回收到楚律送来的原石时,晞山下了一场大雨。

    而在他心中,亦头一回生出一种情绪,那太过复杂,他无法准确定义。

    他自认那可称作贪念。

    ——到此为止罢。

    他想要彻底终止这场变乱。

    楚律在完成了任务后,去到了人间。

    其实并非全是因为她读给剑灵的那些话本的缘故,只因剑灵偶然与她谈起的人间,是那么美。

    女侠依然会在每年的年节上晞山,只是手中不再有九寒心,而是一壶酒。

    初几年,她在明月花下为他护法,却又伶仃大醉,还曾对剑灵说:“不要做了吧,我们停下吧,没有可能完成的,你会在中途死掉。”

    可是后来,她自己也没有停下。

    冯晚冰求到楚兰因跟前时,楚兰因已将十二颗九寒心冰魄凝成了刚好一只玉杯的量。

    他把那壶冥河水送给了冯晚冰,竹篮打水一场空,却总有人执迷。

    星流月散,第二枝大椿木化的傻丫头,也竟成了曲州城外的一林枯木。

    劫后余生的曲州城中百姓陆续回来了,楚兰因站在山崖上看到那重新开始恢复生机的城镇。

    书院的胖先生差人在收集椿木的落叶,坐在墙头张望的小孩儿们双颊泛红,他们好似没有经历这场颠沛流离,只知道城外多了一片林子。

    过了片刻,他们闲得无聊,便唱起逃亡路上先生教的那首诗:“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便是这一年,楚兰因在晞山凿了个山洞,对乔岩说请封此地,他要闭关。

    乔岩问他闭关为何,向他发誓必夺回兰因剑本体,楚兰因只说想睡个长觉,至于剑体这百年不必去拿,仙道盟不好对付,先建大凌华宗才好,要在被忌惮中壮大势力,其中平衡很难,他知小岩子的辛苦。

    送走忧心忡忡的乔岩后,楚兰因打量着他这个也许要住许久的洞,四壁幽寒坚固,光秃秃的并不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