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坐姿是放松的,甚至惬意,但气势无限险峻,显得阴沉。金发记者坐回椅子,脸色煞白,邱十里也脸色煞白,这场新闻会,能够供人发散的料太多了,多出了邱十里的预估范围,比如他是万万不想把事情和霍英扯上关系的。可眼看着下面涌出更多的提问,此起彼伏的,记者们站站起起,十五分钟早就出了头,邱十里在这混乱中强调“抱歉时间已到”,干脆关了面前的话筒想结束,却见时郁枫坐得纹丝不动,俨然一副要磕到底的架势。

    “喂!”他又踢了踢时郁枫,“小枫你差不多得了!”

    “媒体怎样报我,把我说成凶神恶煞也并不会影响我的成绩,更不会影响车队的收入,”时郁枫还是死死盯着那个金发记者,“但他们怎样拿我的人开玩笑,我必须要管。”

    邱十里只想拽他走,而正当此时,更加让邱十里崩溃的一幕出现了,他之前一直留意着的那个位置上——霍英不知从哪儿抢了个话筒,笔直地站了起来,已经摘下了墨镜和口罩。

    “各位,能不能先安静一下?”霍英带点意大利味的英语穿破这片混乱,人们转脸,把目光钉在他脸上,顿时死寂一片,好像见鬼了一样。霍英却不管,好像习惯了这种聚焦,他和时郁枫一样,盯着金发记者,“我也非常想知道刚才那位先生的嗯嗯是在说什么鸟语,‘这样了我’又是哪样?但还是算了,我现在主要是想提醒提醒,时间到了,各位要是总想把一个车手当成流量明星一样询问私生活,还是散了吧。”

    很快,这间会议大厅的重心倒向另一边,没有人再盯着时郁枫不放——记者们缓过神,把站在尾排的霍英层叠围住,在台上根本看不见他,只听得见一团巨大的嗡鸣,和密集又刺耳的快门声。

    邱十里暗骂了一句,跳下台子翻过警戒线,这就要去抢人,却见时郁枫动作比他快得多,他刚冲到记者圈的边缘,被一个狐臭味很重的摄影师大汉顶在椅背上动弹不得,就听见里面一片骚动,一窝蜂似的人挤人人撞人, 是时郁枫突破了这重围,从里面,牵着霍英的手腕。

    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走得飞快,带霍英上台,却不作停留,两人钻进后台消失了。

    周围的媒体还在抓拍他们毅然决然的背影。邱十里拨开压着他的大汉,力气没用好,直接把人推倒了,他梳得精致的小背头也凌乱不堪挡了眼睛,可他顾不上,他简直想捶胸顿足——别的八卦暂且不去管它,只是这样一来,全世界都知道霍英还活着了!

    时郁枫一路都严丝合缝地攥着霍英的手腕,两人为保险,从后台直接去了员工通道,爬消防楼梯去了九楼,听见外面一片安静,这才放心地坐电梯回了房间。而霍英一直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进了房间还是如此,时郁枫就看着他,靠在门上,粗重地喘气。

    “我真受不了了,我看不下去!”霍英抹着眼角,额头靠在时郁枫肩上,“一个劲儿说你绯闻女友,哪天给我看看照片?”

    时郁枫一脸别别扭扭的嫌弃,“谁知道说的是谁。”

    霍英又要把眼泪笑出来了,“还有那个狗屁杜邦,我在队里的时候他就老是嘴贱,怎么我走了还造我谣,多大仇啊。”

    “自己弱,就眼红。”时郁枫的答案很简单。

    “我突然这么露了面,你……”霍英扬起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觉得,可以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被媒体盯上,再一次,”时郁枫扽着t恤领子,轻轻擦擦他脸上的汗,“刚才不用为我解围的。”

    霍英小动物似的蹭蹭摸自己的拇指,“你想多了,我可不是为了给你解围。”

    对这番口是心非,时郁枫只是纵容一笑,“英哥,你知道他们有多脏,也知道这个行业有多脏。可是你太干净了。”

    霍英怔怔地,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勾住时郁枫的颈子,拽他来接吻,那是个不知节制的、凶巴巴的吻,却缠绵得宛如淬酒的刀锋,时郁枫的手插进霍英的衬衫衣摆,把他紧紧圈着,霍英就将自己完全倾倒在这副胸怀上面。

    至于什么谣言、报道、体育报纸……那些都太不重要了,他们都陶醉、眩惑在对方的气息和热度中。

    但这个吻却被一阵闷重的拍门声打断,隔着一个时郁枫,霍英都感觉得到门板的震动,“小枫,你在吗?”是邱十里的声音,他冷静得像在强装冷静,“大哥刚刚来电话了,你立刻,马上,跟我过来一下。”

    第23章 仲夏日之梦(3)

    邱十里的房间是同样的套房户型,却显得极其空荡,他连行李都没拆,只是把箱子敞开,所有东西都放在里面,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坐吧。”邱十里打开冰箱,扔给时郁枫一瓶苏打水,自己也开了一瓶,咕嘟咕嘟猛灌。

    “老时呢?”

    “不是大哥,是我,”邱十里靠着沙发扶手坐下,“我有事要找你谈谈。”

    时郁枫想起车上收到的那条语音输入的信息,点了点头,“你要我保护好英哥。他现在有危险吗?”

    “你的直觉感觉怎么样?”

    “有一点怪,”时郁枫眯起眼,“很模糊。我有时候觉得他在害怕,怕一件我不知道的事,他也不想让我知道。”

    邱十里目光定了一下,呼出口气道:“小枫,你就不该带他出来的。”

    “那他应该一辈子待在那座屁大小岛上?”时郁枫还是眯着眼,目光锁在邱十里紧皱的眉头上,“阿嫂,你居然真的有囚禁这个爱好。我记得有段时间你也把老时关在南太平洋的一个康复中心——”

    “他不是叫你过去帮他越狱啦?”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邱十里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不要跑题,就谈事实,留在岛上是对小英最好的安排,上面有我们的人,这三年一直在保护他。中国也相对安全一些。”

    时郁枫冷冷地笑了一下,“有人保护,然后你们还在他的房子里杀了人,血淋淋的。”

    “那次来了六个,针对的是大哥,外面没有接应死的就是我们,”邱十里的手机不停响,他干脆关了,“那时候还没有外人知道霍英在哪里,知道的也都立刻死了。岛上的人不认识他,岛外的人找不到他。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然后,现在,你们直接对全世界说——嗨我在这里!”

    “所以谁要找他?”

    邱十里脸上浮现“说来话长”的表情,有点疲惫,有点发愁,“你还记得厄里亚吧,第一天晚上小英喝醉了,和你说的那些,我也都听到了,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厄里亚害人不成反而自己死了,他的毒枭老爹要给儿子复仇,这几年一直在找你的霍英。”

    时郁枫还是不露声色地看着邱十里,像一种观察,“那个毒枭……三年前手下全部被捕,工厂被查抄,种植园直接被销毁了,所有相关账户都被永久冻结,只有他一个人逃走,销声匿迹,到现在还在被通缉,”他放下苏打水罐,倾身凑近邱十里,“当时二哥长期给他提供武器弹药,也被终身监禁,阿嫂,老时不就是在帮国际刑警抓捕毒枭和老二的时候中枪昏迷不醒的?当时你也在啊。”

    “是啊,我也在,”邱十里垂睫,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的确在。大哥为了给时家洗白……真的很不容易。都是我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

    “所以你也看到,所谓毒枭已经失去势力了,他自顾不暇。”

    “的确,按照三年前的情况他很难这么快东山再起,更不可能有余裕去追杀小英,”邱十里整了整领口,颇有种重整旗鼓来说服时郁枫的气势,“但是,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又找到了后台,一个日本黑道组织,他以前的大客户。”

    “日本黑道。”时郁枫重复。

    “没错,日本,江口组,而且和我好像有什么关系,谁知道呢,我也不可能去问问我爸妈,反正我全家都死绝了嘛!自己原来姓什么都不清楚,”邱十里哈哈笑了两声,点起支特立尼达雪茄,茄衣上的金标倒映着阳光,火机啪嗒一声,屋里弥漫起稀薄干燥的烟尘,“总之那个组织处处和时家作对,其实就是处处和我作对,就是有仇。而毒枭和小英有仇。你现在明白你们身处一种什么情况了吗?”

    时郁枫眼神颤了颤,缄口不语。

    “也怪我以前没有和你讲清楚。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红色的刹车片,”邱十里缓缓地深吸一口烟气,眼中也像是蒙了层雾,“你知道的,我们家之所以会和赛车扯上关系,最开始是因为老二为了出风头,在法拉利乱投资,当了个狗屁车队老板,我当时得知老同学在他的车队里,也相当吃惊,现在这样,也算在给他收拾烂摊子。大哥的意思其实是,既然你还在这里家里就继续投资,等哪天你玩腻了再说。”

    “我不会腻。”

    “我知道,我猜出来了,”邱十里举手投降,“听我讲完。这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小英在役的时候,正是老二和那个毒枭打得火热的时候,厄里亚那小子对赛车结构狗屁不通,又不敢让技师做,怕走漏风声,所以你知道,刹车片是谁动的手?老二在监狱里已经承——”

    时郁枫腾地站起来,深深浅浅地把邱十里瞪住,“时绎舟在哪个监狱。”

    “冷静,冷静,你要劫狱杀人吗!虽然大哥一直想这么做啦……”邱十里急得猛吸烟,“我三年前就和小英解释过这件事,他说他也猜到了,但是他现在对你一个字也没有提,只说不知道是谁做的,我想他是不想让你难过。”

    “最难过的是他啊。”时郁枫僵僵地站着,捂了捂脸。

    “他大概已经放下了,事情也已经不可逆,”邱十里耸耸肩,“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旧事重提,或者冲动做事,他反而会更加不舒服。最错事的是老二,你只是和他同一个姓,这又不是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