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铁轨,本来想跨海,修到一半没钱了,硬拦是肯定拦不住的,”邱十里道,“我们只能追上去,把小英从上面弄下来,他在第一节 。”

    “嗯。”时郁枫的汗不断地滴,却显得很沉稳。他降下车窗,干燥的风灌进来,还有更为明显的火车声响,震在铁轨上,好像近在咫尺。

    “车上的所谓武装人员,肯定就是防我们的,不猜错的话他们会在后面的每节列车看守,等到小英的火车头开始坠海,他们就立刻跳车,这是安东尼奥的最后一招,”邱十里打开照明灯,穿上一件防弹衣,又从保险箱里掏出一个金属盒,里面是沙漏一样的玻璃小管,装着明黄色的液体,“我们肯定不能等他们跳车咯,必须提前杀过去,兄弟们是指不上了,只有我们两个,一会一旦靠近火车,我会跳上去,过一节,就炸一节,”他指指手里的液体炸药,“你要开得比我进度快,一方面是防止炸药误伤,一方面你要在前面等,小英应该还是晕的,我抱他下去,你要接应我们。”

    “不需要,我和你一起上车,胜算更大。”

    “不行!”邱十里异常坚决,“没事的,我弹药充足,那群垃圾鬼佬不能把我怎样,但是一旦下了火车就会暴露在外面,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埋伏,还是进车子保险,至少有层挡子弹的!”

    时郁枫不说话了,邱十里却心生忐忑。孤军奋战不是没有过,但这次难度尤其大,他一旦开始炸车厢,必定会引来前面几节列车上面守兵的注意,他将面临和他们正面对峙的情形。可他又万万不能用炸药对付他们,连火箭炮也不敢带上,最多拎一把步枪,因为他不能把前面没过的车厢炸断,倘使那样,他就将完全丢失追上车头的机会。

    邱十里对守车人手的数量完全没准,他不知道,自己的枪眼究竟足不足够对付他们。的确如时郁枫所说,两个人上车胜算会大大提高,但偏偏就是不行,只有时郁枫能在这种地面上把汽车开出这种速度,以稳定优势追上火车,所以只有时郁枫能做到在前面接应。

    再看gps定位,车头距离海湾线只有1.8厘米,18公里,九分钟,他要对付5节车厢。

    “我找到他,跳车的时候会打灯光信号,你注意好。”眼看着火车已经就在侧面了,邱十里撂下这么一句,拉开车门,时郁枫默契地把车子和火车贴近到极限,邱十里纵身一跃,扒上了车尾的窗子,他必须从车尾开始处理,避免腹背受敌。

    巨大的气浪打上他的身体,邱十里稳住手腕,对着窗户开了一枪,只开了一个洞眼,旋即他一脚踹碎双层玻璃,翻身进入车厢。冷光极亮,面前躺着两具新鲜尸体——他事先就用三秒观察好了,这节车厢只有两个人看守,他的突破口正在一人背后,刚才那一枪,一颗子弹,把他俩穿了个串。

    邱十里满意地从兜里掏了掏,在车厢连接处放好两枚液体炸弹,但愿剂量合适,但愿!他这样想,快步跑进倒数第二节 车厢,躲在厢门铁皮之后,他按动按钮,听见爆炸的声响,感受到巨大的震动,顺手抹了一人的脖子。

    这节车厢也是两个人看守。邱十里把尸体挡在面前,开枪解决了剩下的那位。

    炸过倒数第二节 车厢,进入第三节之后,一切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一方面这节居然有五个人看守,另一方面,刚才动静太大,似乎前面也有不少人手被吸引过来,邱十里只能硬上,他提着步枪边射击边走,有人倒下,有人涌来,有子弹擦过他的脸和大腿,弹在他的双人匕首上,“铛”的一声,震耳欲聋。

    幸好尚未被打中要害,邱十里按照时湛阳教过一对多的方法,贴着走廊边走,却越来越不顺畅,几乎寸步难行。

    怎么死了还有,还来一堆,毒佬到底安了多少人在这破车上啊,他苦笑着想,我还要多久才能到车头。“喂,还有几分钟?你到哪了?”他又换上一圈子弹,大声地吼,等着在震耳枪声中从耳麦里分辨出一个回答,却没有,完全没有。

    邱十里心里简直要骂娘,他不知道自家小弟在搞什么名堂,终于炸过第三节 车厢,他觉得自己非常蠢,面对着眼前那些枪眼,他疲惫到了一种新境界,甚至快要演变为恐惧,然而就在这时,那些举枪对他的人倒下了一个,两个,一连五六个。

    时郁枫从他们身后露出来,拿着把黑黢黢的重型步枪,邱十里目瞪口呆,这玩意是时湛阳还没上市的新产品,太凶了,邱十里都没来得及试用过,只是放在车里图个心安,那小子拎着它,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还有三分钟!”时郁枫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叫。邱十里也顾不上别的了,救不出人接应就都是狗屁,他解决了一个正在暗处瞄准时郁枫的家伙,跟着时郁枫跑,路过一扇稀碎的窗,想必时郁枫刚才扒车,用了和他一样的方法。

    还剩两节车厢,火力足就是不同,他们解决得还算利索,只是两个人都被溅了一脸血,还有爆炸后的浓烟。终于到了车头,火车只剩下这么一小点,无头苍蝇一样在铁轨上滑,猛烈的风灌进来。四处都被吹得空荡荡的,已经没人把守,只有一个霍英,邱十里吞了吞口水,只见霍英被单手拷在一个铁质把手上,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身上还穿着那身技师服,浓重的血污把原本的雪白都挡住了,那样单薄,那样残败,他就像张揉皱的白纸,马上就要在火坑里化成灰了。

    时郁枫冲过去,邱十里听不出那是在哭还是在吼,他自己心里也是从未有过地发慌,一同冲上前去,撑着地跪下,“军刀!刀!”他听见时郁枫喊道,匆忙从大腿的绑带里抽出,然后抓着霍英的手腕,把手铐链子绷紧,铿锵一声,时郁枫劈断了铁链。

    邱十里手都震麻了。

    他甩甩手腕,拎稳地上的军刀和步枪,往车下跳,时郁枫连枪都不要,打横抱住昏迷的霍英,从被炸断的连接处,他跳下去,和怀里的人滚在一起,这似乎没起到什么减震效果,时郁枫气喘吁吁地躺着,把霍英紧紧搂住,好像已经精疲力竭。

    邱十里则很快站起来,环望四周,原来是有月亮的,像是午夜的太阳,乌云大概刚刚被吹散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层明晃晃的冷光。他看见大约十几米外的断崖,火车头已经不见了,它驶入并不存在的跨海大桥——几秒种后,邱十里听见巨大物体坠入海洋的声音。

    “拿着。”邱十里把步枪扔给时郁枫,自己则戒备地握紧那把黑磨砂的白狗腿,左轮手枪也再次上膛了,“注意一点,车队过来之前,我们都不能放松。”

    “不用。”时郁枫还是仰面躺着,轻轻地捋着霍英的头发,“你听。”

    邱十里愣了愣,他的耳朵做过改造,方才被爆炸和火车的巨响弄得麻木,此刻一注意,他才在狂风中听到类似螺旋桨的转动声。

    约莫一分钟后,一架他们常用的黑鹰直升机从漆空中显现,在铁轨一侧降落。

    “邱先生!小少爷!”有人拉开门喊。

    “大哥联系的?”邱十里问。

    “我联系的。”时郁枫终于站起来,他又把霍英打横抱起,跨过铁轨,把霍英递给直升机上接应的人的时候,他小心得就像在运一块玻璃。

    “什么时候?”邱十里跟在后面,最后一个登机,他又问。

    时郁枫已经在海绵垫上坐好,他入神地看着临时病床上的霍英,看着医生解开他的扣子,拉开他的拉链,检查他的伤口,“在你和那东西聊天的时候。”

    他仍然坚持把安东尼奥称为“东西”。

    邱十里笑了,很欣慰地,为各个原因,比如营救的险阻和成功,比如小弟的幼稚和成熟,比如现在这种难得的,安宁的,累到虚脱的时刻。直升机起飞了,他仿佛也脱离了刚才血腥慌乱的境地。

    “我睡了。”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大腿和大臂上的子弹擦伤,又把留给后面车队的短信发送完毕,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合上眼睛。

    时郁枫居然和他说了“晚安”,之后就继续盯着那几个医生处理伤口,霍英身上皮外伤不多,但是淤青重得吓人,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也多了悚人的猩红,嘴角也在流血,正在被一点点清除。

    他还有一只拳头紧紧攥着,时郁枫刚才就注意到了,挨个把手指掰开,医生在那只手上扎入输血管,时郁枫从手心里面取出一个纸团。

    展开来看,是一个粉色的信封。

    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时郁枫赠霍英”。

    时郁枫如同被迎面狠揍了一拳,鼻子又酸了,他把自己贴身带的那张誓言拿出来,和信封叠着放在一起,不受控制地流泪,混着脸上的血,流到嘴里,味道腥苦极了。他刚才那么冷静那么有行动力,此刻却站在崩溃的悬崖上,就像个险些失去家园的难民。霍英正在疼,非常疼,也非常安静,什么时候能醒来,不知道,受过什么苦,也不知道,自己能替他受苦吗,不能。

    医生们都不敢吭声了,只有必要的时候稍作交流,那些黑西装保镖更是一片死寂,机舱里只有时郁枫埋在掌心的呜咽,忽然,有人说话,虚弱的,微乎其微的,“……你来了。”

    时郁枫猛地抬眼,正对上霍英明亮的眼睛,像两颗难摘的星。

    “我没死啊……”霍英又道,甚至笑了,起皮的嘴唇翘起来,笑得医生都不再往他脸上擦海绵,“我挨打的时候,就……就知道你会来的,如果我没死,一定是你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时郁枫愣愣地问。他剪了头发,脸上乌漆嘛黑什么脏东西都有,仅凭这种光线来看,他眼睛也绿得不明显。他本以为霍英就算醒了也会是一脸迷茫的。

    霍英也愣了愣,嗓子哑得让医生立刻举起蒸馏水软管往他嘴里灌,“小时同学,你傻啦?”

    “没有,没有,没有!”时郁枫惊喜地,错乱地说,霍英认识他,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霍英也能认出他!避开伤处,他抓住他的手,珍重地举起来,额头抵在手背上面,双手合十地托着,一种虔诚的姿势,“我是要告诉你……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他眼睛肿得生疼,丢脸地掉着大颗的泪滴,对上霍英慢半拍的迷蒙眼神,“我喜欢的,一直喜欢的,不是哪个霍英,就是这个霍英。就是这个,就是你。”

    第33章 追击白银湾(3)

    霍英怔忪了一下,旋即宽慰地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他说。他蜷起五指,轻轻地触摸时郁枫的手背,好像小动物重逢时的嗅闻,好像之前的一切,还有之后的一切,都不用再解释,他又转脸道:“谢谢你啊,邱班长。”

    邱十里立刻停止偷偷围观,抱着双臂斜靠,捡起他方才的闭目养神活动,“你俩继续,我睡觉呢。”

    他还踹了身边那些黑西装两脚,意思是让他们不该看的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