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莎已经沉默了许久,但现在还是不得不开口道:“……不,你并没有无礼,所以请不用道歉。”

    佩瑟拉也说:“是的,你并没有错,所以说,不用道歉啊……”

    她看起来担忧得熟练,仿佛类似的劝说已经做过了很多次一样。

    尤莉亚和卡洛有点莫名其妙,昨天?这位先生昨天应该就是和姬莎跳了一次舞,而且不是双方都挺开心的吗?怎么就是无礼了呢?

    其实阿奇并不是在为跳舞而道歉,这件事说来有些复杂。

    阿奇曾有一位深爱的未婚妻安妮,安妮与他并肩作战,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岁月,可惜后来安妮战死。

    阿奇非常怀念她,但并未打算因此被过去所困,安妮也同样不会希望他止步不前。

    他认为自己并不会排斥接受一段新的恋情。

    但在安妮离开后的整整五年多,他都没再遇上能令他心动的人——直到那次与魔界的联合作战,他见到了渊火魔女如疾风般横扫敌阵的身影。

    不过,心动还只是心动而已,距离坠入爱河还远,很快他就在盟友间的相处中发现,渊火魔女和亡故的安妮其实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

    那么让他心动的,究竟是渊火魔女本身,亦或只是故人的幻影呢?

    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既然无法确定,那就不能迈出那一步,因为哪怕仅仅是一个可能性,对于对方来说也是相当无礼的。

    当时他非常明智地选择说开了这件事——哪怕他不说开,敏锐的渊火魔女也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

    不,不止是渊火魔女,还有那位统领万魔捉摸不透的魔王拜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那频频投来的危险视线即便是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

    当然,阿奇并不畏惧,他只是怀着纯然的歉意向渊火魔女说明了事实。

    “……请您原谅我在此之前的冒犯。我向您保证,从今往后我会压下这份心情,愿人魔两界的同盟坚如磐石,早日清除大陆的毒瘤。”

    战争时期阿奇如他所言,没有再表露一丝一毫超越盟友界限的情感,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结果在昨日,他却违背了那个承诺。

    哪怕当时他不知道姬莎就是渊火魔女,那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除了向姬莎道歉之外,他还对拜恩说:“也同样向您道歉,拜恩先生。”

    这个致歉是真情实意的,与佩尔丹和佩瑟拉不同,阿奇反倒并未对魔王表露什么敌意,这让拜恩稍微有点意外。

    但稍微一想,拜恩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和母胎单身的姐弟俩不同,阿奇是谈过恋爱的,他能清楚看出拜恩和姬莎之间的情感,也能理解拜恩一番举动背后的因由。

    所以他反而没有像佩尔丹和佩瑟拉那样的警惕心态。

    明白之后拜恩的心情也好了一点,他挂上一个标准的和善微笑,说:“没关系,哈恩先生,我们原谅你。”

    阿奇看着他的笑容噎了一下:“你的假笑真的令人毛骨悚然,所以,你不能怪阿尔……他们会是这个态度。”

    其实魔王陛下的表情管理一直都做得很好,旁人完全不会觉得他的笑假。

    阿奇他们三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都是因为曾并肩作战过,对这位魔王的本性有一定认识的缘故。

    拜恩于是一秒收起了假笑,仿佛切换了人格一般严肃道:“喜欢姬莎是你有眼光,知道放手也是你有眼光。”

    “……”

    卡洛和尤莉亚:哇哦……

    刚巧来上菜的地精招待:哇哦?

    这是怎样可怕的霸总发言,这是怎样可怕的狗血情节!

    姬莎心累地在桌子上叩了几声,仿佛在说干什么呢你们别吓着小孩子!

    阿奇:“咳咳……我们还是先吃东西吧……”

    总体来说,地精酒馆的菜肴挺不错的,虽然种类没有乔治酒馆多且成熟,但比较有西魔界特色,对居民来说其实也不失为一个新选择。

    比如说其中的香木面包,就是在面粉中按一定比例掺入了西魔界一种树木的树皮粉末制成,吃起来口感略糙一些,但具有独特的草木香味,对肠胃也有好处。

    姬莎吃得挺满意的,却听拜恩在旁边说:“味道还过得去,但我觉得,没有姬莎做得好吃。”

    姬莎:“……?”

    她做的那些只是军粮好吗?清醒一点!

    而全程关注这一桌人的地精们立即被这句话引爆了,其中两个立马冲了过来,还差点互相撞成一团。

    他们努力挤出热情的笑容:

    “请问,客人是有哪里不满意?请一定要提出来,我们一定马上改正!”

    “这位姬莎小姐,假如您是厨艺高手,那么我们恳请您指教!”

    “……”

    拜恩朝两个地精扫过去一眼,扫得他们冷汗直冒。

    阿奇扶额:“他只是在说‘他觉得’,明白吗先生们?”

    然而地精们心中只有小钱钱,莫得感情,他们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明白!”

    “哪怕是主观上的论断,也应该有最低限度的依据!”

    阿奇面无表情地压低声音:“人家在谈情,一边去!”

    两个地精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啪哒哒地跑了。

    然后他们的声音在后台响起:

    “店长!他们说他们在谈情!要我们走开!店长!”

    店长:“谈情又怎么样?你们就这样跑回来了吗?两个蠢货!”

    “那……那店长,我们该怎么做?”

    店长:“那……那就……那就去给他们唱一首《皓白月光》!”

    “啊?不是《你窗前的红玫瑰》了吗?”

    店长:“蠢货!做生意就要紧跟潮流!《皓白月光》才是现在王国最流行的情歌!”

    ……

    拜恩问阿奇:“真的吗?”

    阿奇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拜恩:“那首歌真的是现在最流行的情歌吗?”

    阿奇:“……在王国里的话,应该是的,首都那一带经常能听到。”

    拜恩:“那你会唱吗?”

    阿奇:“没唱过,不过旋律和歌词我倒是记得……不是,你该不会是想……”

    拜恩又挂上了那张笑脸:“可以请你唱给我听一下吗?”

    阿奇:“……可以是可以,但请不要再笑了,好吗?”

    拜恩:“还有,如果你需要一个对象的话,”

    他比了比勇者佩尔丹:“就请你对着那位先生唱吧。”

    毕竟是情歌,可不能让其他人对着姬莎唱啊。

    哪怕是对着包括姬莎在内的几个人唱也不可以!

    佩尔丹:“??”

    阿奇倍感牙疼,他说:“行了行了,我对着门口闭上眼睛唱,可以了吧?”

    拜恩:“嗯,非常感谢。”

    他又笑了!阿奇赶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弓箭手阿奇是个很出名的杂家,所谓杂家,不仅仅是指他的魔武双修,两界民俗、历史、政治、经济乃至艺术他都有涉猎。

    唱歌自然也不在话下。

    地精临时表演团拿着道具出来的时候,就见阿奇朝着门口的方向闭着双眼,微微仰头,仿佛在感受着来自远方的阳光一般。

    他一手在桌面上敲出简单的节奏,开口唱道:

    “那一夜的月光皓白如雪;

    我与你分别于黎明之前;

    从此月光永升不落,萦绕心间;

    ……

    那一日皓月再现,洒落窗前;

    你对我说,好久不见……”

    恍惚之间,阿奇仿佛又看到了未婚妻的面容。

    能在民间广为流行的,大多是简单易懂又立意美好的歌曲,这首歌唱的其实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事。

    可是,阿奇和安妮之间不会再有重逢。

    所以他的歌声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悲伤,即便是“皓月再现”的那一部分,也像是一个泡沫一样的虚妄幻梦。

    地精表演团愣在了原地,他们自觉唱得不可能比阿奇更好,手上的道具纸板多余得有些尴尬。

    尤莉亚和卡洛也愣住了,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情歌。

    阿奇稍稍回过神来:“啊,抱歉,我忍不住就……”

    佩尔丹一把抱住他:“没关系的,阿奇!我们一直都在的!哪怕再过六十年,我们也可以一起养老的!”

    阿奇冷酷无情地拒绝:“……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养老……放开我,你这只大猩猩!”

    而拜恩沉思了一下,说:“本来想跟一下王国的潮流,唱首歌给姬莎听的,可是总感觉太过悲伤了。”

    阿奇:“不,我很抱歉,其实这本来并不是一首悲伤的歌……”

    话是这么说,可是因为第一个范例是阿奇的缘故,那悲伤的歌声已经在拜恩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总觉得,就像是一个不太好的兆头一样。

    拜恩:“唔,果然还是来点魔界风格的,不如就……”

    姬莎突然突兀地站了起来。

    在座的所有人都讶然看向她。

    她略微有点僵硬地说:“抱歉,每个月总要有的那几天到了,我先回去一下。”

    这个借口就找得很绝,没人好意思阻止她,佩尔丹和佩瑟拉似乎本来是有事想说的,但犹豫了一下也闭嘴了。

    姬莎头也不回地快步出门,也不考虑钱的问题了,抬手招了辆马车就走。

    她靠在马车壁上,感觉心跳得很快、很重。

    大约是因为阿奇的歌声太过悲伤了吧。

    她一点,一点都不想让拜恩变成那个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