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蛮……?小曲儿……?”

    秦涓是真的被吓到了,赵淮之竟然会将这两个崽子接到哈儿密来,在此之前他是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的。

    听到有人在喊,两崽齐齐扭头看过来,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俊逸的脸庞,那大点的崽顿时眼眶一热,憋不住那劲,嚎啕大哭起来。

    事后松蛮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竟然哭的被所有人笑话了。

    不过被秦涓抱着的感觉真好。

    “你说话不算话,你抛下我三年,三年你知道吗!”

    没那么夸张,数来数去也才两年,不过秦涓也不敢狡辩。

    本来小曲儿没哭的,松蛮一哭,他也跟着小声抽泣起来,模样好不可怜。

    秦涓顿时手忙脚乱,哄完这个哄那个,到最后索性将两崽都搂进怀里。

    “哇呜呜……呜呜……”两崽竟然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有这么伤心吗?一旁伯牙兀氏的人都纳闷了。

    两人哭好了,又吵着让秦涓带他们出去玩。

    伯牙兀氏的人很同情的看着秦涓,秦涓对他们说等狐狐回来了再带他们出去玩。

    毕竟狐狐是他们的阿爹,他们得等狐狐归来。

    “松蛮你的腿怎么了?”秦涓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刚才情况太混乱了他没有问。

    “骑马射箭时不小心给摔了,没事的!”松蛮抹了一把脸答道。

    秦涓:“军医说什么时候能好,还有,既然受伤了为何不在家里好好修养。”

    松蛮委屈巴巴:“军医说要三个多月才能拆掉夹板,现在都两个月了,我实在无聊呆不住了,狐狐阿爹写信给我说想我了,还说你在,我就带着小曲儿飞奔来见你了呀!”

    “……”秦涓紧皱的眉瞬间缓和了,“对不起……”

    “哇呜呜,你没有良心!你抛下我三年,你又不是大禹给治水去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什么叫给点阳光就灿烂,这大概就是。

    “……”

    这次松蛮不是真哭,只是想让秦涓心疼……

    看着秦涓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微微暗爽。

    “咱们先等狐狐。”好半天,秦涓才憋出一句话来。

    赵淮之是清晨出去的,一直到这日夜里才回来。

    所以秦涓他们在客栈的院子里等了一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淮之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秦涓对赵淮之的事是敏感的,他已察觉到应该是有让赵淮之很不爽的事发生了。

    自从万溪的事以后,冷战虽不过一两日,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温存”过了。

    即使是有心事,赵淮之也没有在松蛮和小曲儿面前表现出来,他一一问话,和他们用膳,给他们洗澡,直到他们上床睡觉了,才离开。

    他正在努力的尽到身为他们的阿爹的责任,他已将他们真正视作他的孩子。

    他确实需要一个衣钵传人了。

    站在门外,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有些恍惚了。

    “狐狐。”秦涓走过来,声音沉沉的,赵淮之看了过来。

    “你脸色不太好。”秦涓没想拐弯抹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淮之微微勾唇:“嗯,贵由汗的皇后派人来催促我娶妻了。”

    短短一句,秦涓已睁大眼睛愣在原地了,想问什么但脑子里是空白的。

    “或许他们已经给我选好了妻子的人选。”赵淮之说的依旧浅淡,可脸色也没有比之前好多少。

    “……”秦涓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明白赵淮之说这个的深沉含义……他可能是在告诉他,他应该成家了吗?想到这里秦涓浑身都是一颤,手也不自觉的握紧了。

    “旦木在大斡耳朵无法办事,我只能写信给万溪,让他去见皇后一面。”

    赵淮之看向秦涓,今次他看向秦涓的目光是柔和的,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他希望秦涓能明白他的心思,他许多年前就决定好了不会娶妻,他的阿爹为了全心全意照顾他也没有娶妻,在宋国他的堂兄弟姐妹数都数不清,赵氏也无需靠他来传宗接代。

    伯牙兀氏的衣钵有松蛮,也有小曲儿。

    他已经为今后考虑了许许多多。

    秦涓似懂非懂,他分明是聪慧的,此刻却有些转不过弯来,他竟然觉得赵淮之给他的答案是模糊的。

    一口气堵住了喉咙,他不想说话,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转身往院心走去,赵淮之问他去哪。

    他说去看看那别家主睡了没有。

    赵淮之点点头,只嘱咐了一句,让他别搞太晚回来。

    和那别家主下棋的时候,他可以不用想许多事情,他也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

    有时候真的会很消沉,这大概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落寞与无可奈何。

    终于,他开始为世俗、伦理、家业、香火……这些事情而烦恼,而当天成长为一个男人的时候,是无法绕开这些东西,无法做到避而不谈的。

    曾经他以为人只要能活着,不断的去学习,不断的努力,不断的为了活着和很好的活着就够了……

    可当他真的从战场上从签兵奴隶营里走出去,活了下来,开始融入现在这片北方最强大的部族与他们生活的时候……

    他才明白,活着并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在被世俗规划好的世界活成骄傲的样子。

    他以为他是不在乎的,他以为狐狐是不在乎的。

    又或许他们是真的不在乎。

    但有些事情,他们说了不算。

    “今天怎么了,一直走神。”那别枝一连吃了秦涓好多棋子后突然笑道。

    秦涓揉了揉额头:“是我棋艺不佳。”

    “你看着像是有心事,并不像棋艺不佳。”那别枝又说道。

    秦涓沉默了一会儿,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神色变得坦荡又明媚了,这一刹那那别枝都微微吃惊,这一刻也真叫他感受到了这个少年的美貌。

    有漠北人的三分粗犷,又有南边宋人的俊秀,明眸善目,俊逸非凡。

    “那别大人,你有最难受的事或者痛苦的时候吗?”少年突然问道。

    那别枝又是一惊,秦涓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冒失了,正要道歉,只听那别枝说道:“有。”

    “如果没有那次分离,我想现在我的儿女都有一堆了,或许那之后的日子就是我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只不过我因为久病,感受到疼痛的能力太弱了,连心疼都后知后觉。”

    那别枝说起这一段的时候目光是缥缈的,虽如此,秦涓也能捕捉到一丝沧桑感受。

    二十九岁的那别枝对十九岁的秦涓说着自己四五年前的一段情.事。

    一个蒙族男子和一个宋国女子的故事。

    “原以为她是西夏故地里的汉人,如果是我们的婚事或许会容易许多,查出来是却是宋人。”

    这一点秦涓曾经也会觉得奇怪,在西夏故地和金地的人,只要说汉话遵循汉族习俗而生活的,不论血统,蒙人一律将他们称作汉人,而宋国的人一般被他们称作宋人或者南人。

    这一点转变是近几年才有的,此前他们是有将北方汉人和南方汉人都称作汉人的。

    而近几年不知是什么人发明了“南人”一词。

    “拿下金国之后与宋之战事尚缓,但西征大军回来之后,与宋的战事刻不容缓,没有人会允许一个身在大斡耳朵的部族家主娶一个南人女子为妻,于是她离开了,在三年前我的人还能查到她的行踪,现在已经彻底查不到了。”

    秦涓能感受到那别枝话语里的淡淡感伤与一丝无可奈何,但他也能从那别枝的眼里看到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伟岸气慨。

    “既然放下了,为何不娶妻。”这才是秦涓疑惑所在,他并不是怂恿那别枝娶妻,更不是在催促,只是疑惑,只是更渴望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更想知道博学如那别枝,像他这样的人有没有对于人生更深的解读……

    他是如此的渴望从那别枝这里得到一个不同于别人的答案。

    听到秦涓的这一句那别枝起初是疑惑的,但当他看到秦涓的眼睛,便也明白了秦涓的意思。

    一只迷茫的狼,迷茫的时候,眼眸里的光依然倔强。

    “很不幸我这里没有你想听到的答案,不过我十分愿意和你分享我的答案,因为我不能娶妻,在这个草原上,我娶任何一方都不好,如果妻族的人站在我所相对的势力一方,对我来说是负担,对她来说是灾难,我不想害人,也不想被人害,所以我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

    “很抱歉,这可能并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

    他猜测秦涓想听到的是,因为忘不了那个宋人女子……不是,他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

    生命中无数女子来来去去,若走马观花,他不是草原上牧羊的纯情少年,他是那别氏的家主,坐拥着草原上除王族以外仅次于纥颜氏部落的庞大军队,从大泽以西至垂河以东是那别氏的辖区……

    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必须放下儿女情长,偶尔他也会想起那个冷硬的女子,骑着马从南边来,巴掌大的脸,柔和的眉眼之下却是一副冷硬的心肠。

    你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宋国的女人,她竟然掌管着漠北半数以上的经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