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江门,正是面朝南海。

    我们生活在未来的人类已经无法知道那么多的人类尸骨一下子被冲入到南海深处,到底带来了什么蝴蝶效应。

    可茯神,以及多数南海海底的生命们就是从公元1279年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进化。

    高强度的不间断进食,和身体代谢脂肪的飞快填充,让南海深处的所有动物都一次性狂化进化了。

    ——海洋里的生物们发了疯般冲出水面大口吞吃。

    它们只是动物,根本就没有辨别漂在海面上的东西是什么的能力。

    它们只会吃,不停地吃,把自己的身体变得越大越好,这才是动物的本能。

    但又一次的,茯神错过了这一次的地球物种大进化。

    因为,当所有南海鱼类一股脑疯了般去争夺那些海洋中的现成食物时,它却没有那么做。

    事实上,它虽然也游到了那些尸体中间去,可它更多的是想看一看万一这里面有一个活人,它也许可以施救。

    很奇怪,一条鱼的大脑中竟然会有救人的想法。

    可茯神就是一条天生想法有点奇怪的鱼。

    所以,它不断地游啊游啊,在江门市进入生物代谢循环的血水尸骨中去抚摸那每一具北宋百姓的尸体。

    那些人类,有的还很年轻,年轻到他们本不该如此变得冰凉早早沉入海洋,可是,很遗憾,水里是真的没有一个活人了。

    崖山之难后遗留在南海永远没法回到故乡的人类们是真的死了,死在了又一场逃不开的国破家亡中。

    仿佛晚唐到北宋,北宋又到南宋,就是一个生命经历新生,死亡,腐烂,最后又必将新生的过程。

    这个想法,很奇妙,茯神好像想明白了为什么人类们总是在兜兜转转走着一种路。

    那一刻,它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大脑被启发感。

    但也就是因为它没有去吃掉那些人类,反而是想去救人的这个念头,使他在这场人类灭亡灾难中捡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小小的,圆圆的,像个给小孩子玩的金黄色布蹴鞠。

    上头还绣着一个让茯神有点眼熟的动物。

    这个动物,竟然让茯神一瞬间联想到了它自己。

    除了一些已经因为要适应海洋生活进化而消失的鳞片和角,这个生物的大致面貌已经和茯神少年时没有出入了。

    但人类们以前见过自己么,茯神有点想不通,因为,它现在可是连它自己都不懂自己是什么。

    而崖山之难时,正是战乱,理论上这里是没有一个孩子的,所以这个儿童玩具就应该是属于北宋最后一位小皇帝的。

    小皇帝还没长大,还是一个双手必须玩着布玩具的小人类,但他的身份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位帝王。

    那么,他的日常物品上往往会绣着的那个动物,只有一个名字。

    龙。

    千古江山,帝王之龙。

    是国家,是历史。

    是每一次人类历史文明上的新朝代诞生时,君王必将自称的龙,这原来就是茯神的学名。

    它竟然就是这些长着黑头发,黄皮肤的人类们一直最相信的古老本土生命——龙。

    可人类的信任总是很奇怪,至少在茯神当时看来是这样的。

    因为如果它的身体真的有什么特殊能力,它就不会总是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类们已经两次死在了自己面前了。

    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动物,做不了任何人的神明。

    它无法预测任何灾难,无法用双脚褪去尾巴走上陆地。

    它连鲨鱼和鲸鱼的领地都不敢冒犯。

    它甚至还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它又怎么可能救得了任何人。

    这个念头,使那一年仅仅露出一个头的中华氐人龙低头望着爪子中那个布蹴鞠上的‘龙’都好像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不知不觉中,它已经坐在这里,看了这个奇怪的球近一百年左右了。

    过程中,它没有进食。

    现代科学都说,当一个生物选择不吃东西,它应该会在七天后就迎来死亡,但这个说法其实是建立在这个动物的大脑也死亡的前提下的。

    如果一个动物的大脑是不愿意死的。

    它的身体一旦呼吸和代谢同时停止,只会让它的细胞永久保持鲜活,不会因为代谢而衰老,那么这个停下来的生物就可以做到不死。

    大脑超越了身体,又创造了奇迹,这才是地球生命最不可思议之处。

    事实上,这个不死的海洋氐人龙坐在一个地方思考近一百年的大脑正在告诉它。

    如果不想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继续认命回到海底做一条鱼,根本只是逃避。

    可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一种奇迹的,名为‘思考’的状态袭上了它的动物大脑,它的内耳竟然又一次听到远方的大船上有人类的声音传来了。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