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注视燕慈,想从这张脸上找出点说谎得证据。

    燕慈垂着眼,面上波澜不惊,要不是直挺的鼻梁上挂了几颗细细的汗珠,李若庭还以为刚才燕慈那虚弱的样子是自己看花了眼。

    想起半年前燕慈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病的样子,现在明明有不舒服的地方在他面前却是一副坦然自若得样子,他又怕,心底又怨。

    “只是有点累了。”燕慈别开脸站起来走向自己的石床,“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燕慈不愿说,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李若庭知道,燕慈是个闷葫芦,他也不再多言,解开包袱拿出那件衣裳摆桌上,细细扶平折痕,料子果然是好,折了这么久轻抹一下就平整干净了。

    一缕温柔的晨曦照进石室,外面几声清脆的鸟叫声传来,李若庭睁开眼,深深吸了两口气,原来一座山跟另一座山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无尘顶后山的味道就不如这里让他喜欢。

    抬眼望对面不远处石床,石床上早已没了人影。

    他起身悠闲地绕石室里慢慢走了一圈,离开这里后,他时常想起住在这里的日子。

    李若庭眯着眼睛走出石室,山坡上一人一兽,一玄衣一黑豹,慢悠悠走向李若庭走来。

    燕慈身形高大肩宽腰窄,穿了李若庭放桌上的外衫,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后被风微佛而起,外衫上那些花样复杂的暗纹在晨曦中波光潋滟,玄色更是衬得燕慈面容冷峻,墨山懒懒地跟在燕慈身后,时不时甩甩尾巴。

    不知怎么了李若庭想起苍霞镇月间酒楼里说书人讲过得两个词:魔道中人、危害江湖……

    看清这魔道中人燕慈手中的东西时,李若庭噗嗤一下笑了,是两个酸梨。

    到了这季节,山腰上那棵酸梨树就挂满墨绿色的果子,果子个头小小,咬开厚厚的果皮,果肉酸味占了七分,三分是甜。

    燕慈第一次吃这酸梨是李若庭摘得,李若庭得了宝贝似得用衣摆包了好几个,气喘吁吁跑来递了一个给燕慈,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期待。燕慈对这其貌不扬的果子咬了一小口便皱起眉头,李若庭反倒开怀大笑起来,汗珠挂在脸上亮晶晶的。

    李若庭喜欢吃酸梨,他不怕酸,这酸梨带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汁水中还带着一丝甜。

    笑眯眯啃了梨,李若庭说要去小溪边,他要抓些冉遗鱼带回去。

    冉遗鱼是制作安神药的药引子,他栽在小院里的草药已经采摘了,抓了冉遗鱼带回去,再按照孟雅给得制药方子做出安神丸。

    溪水淙淙作响,溪底细沙水草清晰可见。山中的水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也是冰冷彻骨,李若庭挽起裤腿踏进水里被激起一个冷颤。

    “水太冷了。”燕慈伸手试探了下水温,扯住李若庭道。

    李若庭拿起溪里被冲刷光滑的石头,不在意地摇头说:“很凉快啊!”说着又找到一块,把两块石头堆在溪底的乱石中。

    燕慈站在岸上,看李若庭弯下腰忙碌着。不一会儿他就堆起了一座高出水面几拳的石头圈,这就是用来捕捞冉遗鱼的“笼子”,李若庭拿出刚在溪边草丛里抓得几只蚂蚱扔进去,蚂蚱掉进水里就开始挣扎,踢着腿在石头圈里打转。

    这抓冉遗鱼的方法他是学了燕慈的。

    初到山中的李若庭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有一夜,他又醒了,燕慈出去找了墨山来守在他床前,墨山告诉李若庭溪里有一种鱼吃了能治噩梦,李若庭以为是普通的鱼而已就把这事说给燕慈听,燕慈便用这法子抓了好几条冉遗鱼。

    陷阱布置好后李若庭拉着燕慈躲一块大石头后,就等冉遗鱼上钩了。

    不过半柱香功夫,石头陷阱边一只鱼身蛇头长了好几条腿的怪东西出现了,那就是冉遗鱼。这条冉遗鱼朝溪边四处张望几下,便大胆地在石头圈外围闻,闻着蚂蚱的气味了马上张牙舞爪往石头圈上爬,爬到石圈顶部一跃而下,噗通一声,抓住一只了。

    躲在石头后的李若庭被这丑鱼张牙舞爪的样子逗乐了,又想起那次燕慈给他抓得冉遗鱼,他没吃,让他把这巨丑无比的怪鱼吃了他恐怕一辈子也吃不下东西,可奇就奇在那次之后他没再做噩梦了。

    估计做了噩梦就得吃冉遗鱼,他就再也不敢做噩梦了。

    “师父,你记得吗?那时候我做噩梦,你让我吃冉遗鱼,我吓得再也不敢做噩梦了。”李若庭凑燕慈耳边小声说道。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尖,燕慈看向李若庭。

    他当然记得,昏暗中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挂满泪痕的脸。不吃冉遗鱼的李若庭依旧会做噩梦,只是在噩梦刚开始时,李若庭开始呓语或是抽泣时,就被他轻轻地拍着背安抚,李若庭便会沉沉睡去。

    李若庭的脸因为越升越高的太阳而染上一层薄红,见燕慈走神了便笑道:“师父不记得了?”

    “没用的。”燕慈别过脸,不看李若庭,语气变得像这溪水一样冰冷彻骨。

    “什么没用?”李若庭对燕慈捉摸不定的语气变化还没反应过来,笑意挂在脸上一下子僵了。

    第5章 明月

    “药,你说得安神药。”燕慈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李若庭的眼睛,“没用。”

    那双眼睛里的自己,脸上表情看起来还真是无情。

    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哀伤、愤怒、还有无助。

    疼痛又开始在燕慈胸口蓦地出现,随后蔓延。

    李若庭垂下眼睑,闷声道:“会有用,我找了很厉害的炼药师问来的药方子。”

    “我让你下山,不是让你做这些无用之事,我是让你去历练!”燕慈打断了李若庭,情绪中已经带了突如而来的暴躁。

    李若庭被燕慈这暴躁的情绪惊住,燕慈甚至能看见他的肩膀正微微发抖。李若庭疑惑地盯住燕慈,终究什么也没说,愤愤起身往石头陷阱那走去。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剩下溪水流淌的声音和树林深处偶尔传出一两声鸟叫。

    李若庭专心把冉遗鱼一条条用水草穿好,拎着快步走到燕慈身前,深吸一口气问:“那这半年你怎么不问问我在哪里历练?历练得如何了?”

    燕慈语塞,李若庭如今身高只比他矮了半个头,眼神咄咄逼人。

    “你是不是知道你的病如何了?你骗我说你已经好了,你既然不管我下山去做了什么,为何又不让我制药!”李若庭说不下去了,转身快步走着,扔下燕慈留在原地。

    他不会放弃,无论如何。

    背影愈渐愈远,燕慈终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胸口之中像被万只蝼蚁不停啃食,疼痛至极!难耐至极!脑里嗡嗡作响眼花缭乱,心底一股无法遏制得暴虐情绪累积着将要喷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