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这便是大鱼溃烂的缘由了。”一心大师径直走向李若庭,合掌说道。

    李若庭疑惑地看向一心大师身后二人。

    女子抹干了泪,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三年前她生了个女儿,穷人家里孩子满月也不会大肆做酒庆祝,那天他们夫妇二人把孩子抱出屋子想让隔壁邻居瞧瞧,孩子一出屋子晒了太阳,面上顿时红肿起来,孩子哇哇大哭。起先他们以为是这个孩子娇弱,可后来每次抱出去孩子就大哭不止,见了光的地方红肿,严重的部位更是开始溃烂,才知道这个孩子从娘胎里就带了怪病,他们不敢声张,悄悄把女儿养在家中不见人。

    夫妻二人虽是贫苦人家,却也不忍心就这么放弃女儿,背着邻居旁人偷偷把女儿带去治病,天南地北两年光阴过去,孩子病没治好,反倒因为奔波在外吃了太多苦头,最后是汤药不进,没了。

    “我们只好偷偷找了个薄木箱子……把她就这么放进咸山,连哭也是不敢大声哭,我可怜的小女……”女子越说越是泪如雨下。

    “什么?”李若庭听完声音有些颤抖,看向一心大师。

    一心大师颔首低眉道:“大鱼本就怨憎邵咸城人吃它同类,咸山却正好出现一口未入土的薄木棺材,里头正是这个孩子……它染上了怪病不止,它的同类也都染上了,邵咸城的百姓一入冬就抓鲵来吃,溃烂之症才开始蔓延。”

    孩子父母更是悲愤欲绝,企图要冲进湖里把大鲵找出来杀了剥了拆骨吃肉,被众人拦了坐地上痛哭起来。

    “阿弥陀佛……”一心方丈望着二人低吟一句继续道:“邵咸城中百姓溃烂后依旧能见光,老衲推测他们虽食了病鲵,却没有完全染上这种怪病。”

    李若庭怔怔点头,胸口愈发堵得慌,脸上青了又白一阵,忍不住扶着树干呕起来,朱仔压根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瞪大眼看着师父

    先前与朱仔发生口角的那名驭兽修士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嘲笑道:“你呀,就是太年轻了,要是上了战场,够你吐个三天三夜了。”

    他抹抹嘴角懒得反驳,抬眼对一心大师说:“大鲵已经逃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因果循环,皆有定数。”一心大师双手合十,声音平淡如水。

    第18章 白狐

    下了咸山天已光亮,一心大师把大鲵事件原由告知了邵咸城中各族长老,另嘱咐邵咸城中染病的百姓白日不可见光,那些黑纱帷帽是无用的,必须待在关好门窗的屋里,又制了祛烂肉死肉的膏药让病人每日擦拭伤口,再加上严格避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那些溃烂严重的人,注定是要留下疤痕了。

    重中之重是以后谁人都不能再进咸山抓鲵。

    邵咸城的人如释重负,别说是不抓鲵,就是终生吃素他们也愿意,谁也不想就这么溃烂致死。自入冬以来便沉浸在痛苦之中的邵咸城终于热闹了起来,寒冬的夜,百姓敞开大门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各族领着族人高高兴兴摆了十几桌酒菜,在明亮月光下推杯换盏,离除夕明明还剩十几日,今夜邵咸城的气氛却似正过着除夕团圆夜。

    李若庭师徒自然是受了邀,他随便吃了两口留下朱仔在那狼吞虎咽,问了一心大师的住处,独自走上了邵咸城的大街。

    大伙现在知道了溃烂不是传染病,夜里索性也不戴帷帽,让自己的伤口敞亮透气,反正大部人都有,谁也不嫌谁难看,几个小孩儿笑得咯咯响你追我跑,一个女孩撞在李若庭身上,李若庭连忙扶起来一看,女孩下巴烂了些,朝他甜甜一笑蹦蹦跳跳地跑了。

    他颇有触动,回过神来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施主?”

    他回头,一心大师站在不远处,寒风鼓动陈旧僧袍,正双手合十面带微笑注视着他,身后还跟了几个嬉闹的孩童扯着僧袍衣角。

    他眼睛一亮,缓缓笑开了:“大师!我请您喝茶啊!”

    两人寻了个幽静茶楼,对面坐下。一心大师开口谈起邵咸城的百姓,应是再也不会食鲵了,大鲵虽未开杀戒,心中却怨憎太深犯了大错,任由它在咸山反省,才是真正解了它的苦,若是轻易给它医治好了,开了灵识的大鲵恐怕下次还要再犯,溃烂之痛换它子孙平安,它心里明白才会安生度日。

    “邵咸城的百姓犯贪,大鲵修得灵识犯嗔,这溃烂症,倒像是三毒之果。”一心大师放下茶碗道。

    李若庭虚心点头问:“还有一毒是?”

    “是痴。”一心大师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施主找我何事?”

    李若庭恭敬地双手举起茶碗道:“晚辈李若庭,多谢大师替晚辈隐瞒修炼秘功之事。”

    一心大师把大鲵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族长时,还提到此事多亏了李若庭的帮助才得以解惑,却偏偏省去了他能闻兽语这件事,他对一心大师感激不尽。

    “兽也是生,生即是苍生。”一心垂下眼来合掌道:“李施主既然习得如此神功,应当好事多做,造福苍生。”

    李若庭颔首却未作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开口道:“实不相瞒,晚辈有求于大师。”

    他左右看了看,身旁都是桌椅,干脆换个姿势跪在软榻上,低声道:“大师,我有一挚友,他得了重病,我一直苦寻救解他的法子……”

    他昨夜听说了一心大师的医术后便心心念念记着,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现在大鲵的事总算完了,他也不想去管是否唐突,燕慈的病让他心急如焚,随便应付两口便来寻一心大师。

    一心大师听完他的恳求正襟危坐,表示愿闻其详。

    “他是修士,无端变的易怒发狂,大师,这是什么病症?”

    “可失心智?”

    “失了心智。”

    李若庭细细回想,燕慈不该是滥下杀手的人。

    “有无武器?武器有灵若杀孽太重生怨灵,便会影响持器之人心智。”

    “没有武器。”李若庭补充道:“不是杀孽深重之人。”

    “可修不正道功法?”

    李若庭摇头。

    “灵力堵滞?”

    “发病时一掌能击断二人合抱之木。”李若庭想起那双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眼中尽是陌生的愤怒怨恨杀戮。

    “可会清醒?清醒后是否记得自己所做之事?”

    “会清醒,记不记得……我没问。”李若庭犹豫道:“发病时,他的样子像是极痛苦,清醒后他会比平常虚弱一些。”

    燕慈第一次发病后,嘴里呕了不少血出来,触目惊心。李若庭心悸之余不敢再刺激他,所以根本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