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要打霜了,不急着赶路的话移步寒舍歇歇吧!”老者敞开了门和蔼道。

    远眺天色,已然不是浓厚的黑,呼口气都是团团白烟,李若庭耳尖被冻得麻木,他欣喜万分,连连道谢跟着老者进了屋。

    屋内暖和极了,老者给他倒了茶,说起自己年岁大了夜里多是浅眠,眼睛不大看得清耳朵却更灵了,他方才听见李若庭的脚步声停在他家门口,便出来看看,老者姓贾,是这几片村落里的教书先生,贾老先生让李若庭自己铺床睡侧屋,拎了手炉子就歇息去了。

    天蒙蒙亮,几声鸡鸣叫醒了李若庭,他收拾好包袱,出了侧屋与贾老先生告别,发现老先生正坐院里头案上研磨。

    再看这茅草屋和门前院子,果然前是抽芽的嫩绿草,还有不少红的黄的花骨朵,颗颗都长得讨喜,后是幽静的茂密竹林。寒风乍起,案上纸张被吹得翘起,李若庭把镇纸放上。

    贾老先生提笔,在一张张方方正正的红纸上写上吉利话,鸿鹄展翅、春笋怒发、蟾宫折桂,娟秀工整的小字在红艳艳的纸上赏心悦目。

    “老先生这是?”李若庭不免好奇问道。

    贾老先生呵呵一笑道:“待会你就知道了,先用早饭。”说着去屋里煮粥,李若庭见他动作缓慢,忍不住接下他手中柴火,又是煮粥又是切咸菜,忙出一顿早饭来。

    哪有让客人做了饭不留人吃的道理,李若庭又被留下一起用饭,两人坐在屋后竹林中喝着清粥配小菜,听着村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倒是怡然自得。

    喝了粥得知李若庭不急着走,贾老先生让他多住几日也无妨,正是大年初一,这时候去哪也不好找马车,李若庭要是愿意,这几日帮他把院里野草枯枝理理,他近来做不大动了。

    李若庭正愁他可能回不了苍霞镇,他跟门主说他回了江州,那怎么也得初八后才能出现在苍霞镇,这么些日子他还要找个地方住下,在老先生这打发几天也不错,受了人恩惠理应相报才是。

    没过多久一群青年少年还有毛头小孩热热闹闹冲进了院子给贾老先生拜年,村里送礼也十分淳朴,提了鸡蛋干菜糯米等一些吃食,一口一个先生过年好,贾老先生把先前写好得红纸发给众人,学生们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李若庭不禁问为何要发红纸呢,贾老先生抚须眯起眼来解释,他年岁高了后,闲得接了十几个同村小儿教识字,多了他也教不动,便不收银钱,过年学生们来送礼也不接他的压岁钱,他不好意思让人空手走,便写好些寄语送给他们。

    李若庭感触良多,想到当初他做学生时,书院中本族子弟众多,个个也算得上是富家公子,却顽劣本性难移,先生每每都被气到胡子乱翘,他不是捣乱者之一,先生对他夸道孺子可教也,过了两年他与别人打了几场狠架后,先生叹息朽木不可雕也。

    再后来,也没后来了。

    李若庭花了三日把贾老先生的屋前弄干净,又刷了水缸打满井水,他估摸着差不多要与老先生告别,从这里走到苍霞镇需个三日,到苍霞镇再停留两日就差不多能上无尘顶了。

    贾老先生正在案前写字,递只笔给李若庭道:“可识字?”

    李若庭弯起眼笑,老先生这是把他也当学生了,他接下笔,顿了顿,浓墨滴在暗黄的纸上。

    一个“燕”字跃然纸上,力透纸背。

    “燕,玄鸟也。”贾老先生看了李若庭的字吟道。

    李若庭勾起嘴角,玄衣黑发御风轻盈,确实是一只玄鸟。

    玄鸟是春来冬去,他想当春,玄鸟追他而来,在他这里衔泥定窝。他当下怕是冬,玄鸟对他避之不及。

    “燕,出自姬姓……前朝将军折奸候燕则,是个大人物。”贾老先生叹气道:“征战沙场几十年安然无恙,竟因为家中失火遇难……”

    李若庭是没听说过折奸候的,前朝之事除了他的先生所说得那些,其它他是一概不知的,毕竟前朝已是近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他见老先生面露伤感,宽慰道:“他的后人定是福泽深厚。”

    “哎,哪有什么后人,折奸候一家老小三十多口人全都在那场火里烧成了灰。”贾老先生坐下喝了茶继续道:“大将军唯一的儿子燕伯沦身体赢弱,年纪轻轻行走就需人搀扶,大火那日,就算燕伯沦想逃命,都没那本事。”

    李若庭也跟着叹口气,一代忠臣的不幸令人唏嘘。

    “贾老,您这就不知道了吧!我曾听闻啊,这燕伯沦没死,被人救了避世咯!”矮墙外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乐呵呵接上一句,“还有人见过他带着妻儿呢!”

    贾老抚须摇头笑道:“这些不过是不甘心大将军一脉就此断绝编出来得话本子罢了。”

    李若庭拧眉想了半晌说道:“未必是话本子,如老先生所说折奸候是累累功臣,定有百姓愿意相助,至于为何避世,这恐怕是只有这位燕伯沦才知晓了。”

    “小兄弟说得有理!哈哈!”扛着锄头的村民说法被人认可,朗声大笑几句走远了。

    贾老先生知道李若庭差不多要走,把他自己写得这个燕字送与他,李若庭折起来好好收了。

    他再次背上包袱,足足走了三日,路上夜宿破庙或是农家,终于到了苍霞镇。

    苍霞镇里也是冷冷清清,连聚宝阁都就十几个修士摆摊子。

    和熙的春风拂面而来,李若庭心底叹口气,这年总算是过去了。

    天知道他这些日子是多落寞,听着爆竹声迟迟无法入睡,他像一个流浪的人,团圆的日子里他没处可去,没有亲人可以相互道贺,孤身一人的滋味在这种日子里更是酸楚难捱。

    他更是坚定了,他一定要让燕慈好起来。

    在苍霞镇客栈里住了两日,他去聚宝阁给门主选了样贺礼,回了无尘顶。

    无尘顶第一个入冬的李长老,现在更是夸张了,明明是开春,他却整日围块布在脖子上御寒。

    门主那条火蟒冬眠还未醒来,李若庭送了礼无事可做,往剑修院里去。

    金霓生正给天马梳毛,就见大门处进来一人,穿得灰不溜秋也就算了,脖子上还缠了块灰不溜秋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布,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沐如春风。

    “少主!新年好呀!”李若庭朗声对他行了礼,又神神秘秘拿出什么东西来,金霓生一瞧,一根树枝,被扒了树皮的白色树枝,足足有人小臂粗。

    天马本老老实实趴着让金霓生梳毛,闻到这树枝味道就趴不住了,站起来兴奋地对李若庭摇尾巴,嘴里哈哈吐着舌头。

    李若庭抡起手臂把树枝扔了老远,天马嗷了一声冲出去了。

    “啧!你把它当狗了吗?”金霓生面色不爽道,天马这德行实在是有些跌面。

    李若庭笑道:“那金枝是给它磨牙用,味道很香的。”

    天马摇着尾巴卯足了劲啃咬那根树枝,可树枝纹丝不动,就是没被它给啃出个牙印来。

    金霓生不免想到自己给天马弄得那些大骨头,本想给天马磨牙,结果天马咔嚓咔嚓像吃白菜梆子一样全给嚼了,还嫌没吃够地狂摇尾巴。

    “这树枝怎么……?”金霓生不免好奇问他。

    “这金枝呢,生成大树要五百年,带皮的时候砍断它,把皮剥了后就硬如铁块,还有一股肉香味。”李若庭耐心解释,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不客气地拿起壶来倒茶给金霓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金霓生坐下饮了口茶,斜眼看李若庭,“老实说,你的本事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