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仔拿起筷子,心中那一丝疑虑被他打消,师父怎么会突然落泪。

    他也不是没见过别人落泪,比如他娘,每每说到家里要揭不开锅了或者他爹又输钱了,她就要落泪,还是当着他们兄妹几个的面,边怨日子过不下去了边哭,实在是愁人。

    一个人突然落泪的也有,他们村头一个男人,妻子死了儿子没了。朱仔打猪草时也能碰上他,男人识几个字,总是坐田埂上嘴里“悲之!”,在河边洗衣服又是“哀哉!”

    整日里把愁苦写在脸上,落泪更是家常便饭。

    最近还加了个黄林儿,只要提到她姐姐,黄林儿就变得古怪。

    可他的师父跟这些人不一样,李若庭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弯起来,像月牙儿,还会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觉得师父像他以前在富贵人家见过的那种公子哥,被好好养着好好护着长大的,有那种气质,可又不像公子哥那样骄纵,爱斜眼看他们这群短褂小孩儿。

    朱仔扫了眼师父的衣摆,心想公子哥应当不爱穿破边的袍子。

    “公子哥”同他用完了饭,便去向门主告了假,他要下山去看几日灯会,图个新奇,把朱仔一人扔小院里了。

    苍霞镇,出入镇的黄土大路边杂草丛生,李若庭孤身站在路旁,偶尔有寥寥几个穿短褂的村民扛着锄头走过,见到他这样穿广袖的人忍不住打量两眼。

    “这是苦行僧吧?”一人见李若庭身上灰扑扑的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对身旁同伴道。

    同伴看了两眼李若庭用布条松松系在背后的头发,摇头说:“有头发,可能是道士。”

    “说不定是带发修行……”

    李若庭听了发笑,索性向前对二人抱拳道:“二位兄弟,请问这里能等到马车吗?”

    “原来是修士。”二人不约而同地说,其中一人把锄头换了肩膀道:“有,多等一会儿吧!”

    谢过了二人,他约莫又等了一刻钟,天色渐暗,吹在脸上的风变得清凉湿润,带着丝丝泥土混合青草的气味,一声巨响,是春雷。

    夹杂在温润风中的细密春雨沙沙拉拉落下,黄土路上尘埃扬起,一辆马车正向这边驶来,李若庭拔腿向马车奔去。

    “小兄弟去哪啊?”车夫朗声问淋了满脸细雨的李若庭,让他先钻进车厢避雨。

    轰隆一声巨响的雷打下来,四周田野瞬间明亮起来又暗了下去,天地间形成一道雨幕,远处的田野村屋已经模糊不清。

    紧接着又一声雷响,车夫奇怪地看车厢里的人,这人似乎是走了神,湿漉漉的头发沾在脸上,直愣愣地看着车窗外,他的脸被映得惨白,一双眼睛乌黑明亮。

    李若庭望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雨,缓声道:“亭竹县,陈家庄。”

    “陈家庄?好咧!小兄弟是陈家庄人?”车夫坐好,挥起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一声,马儿闻声小跑起来,车窗外景色渐渐动了,窗外雨也越来越大,天像塌了一个窟窿,天上的江河湖海都倒了下来。

    “不是。”李若庭说完闭起眼睛靠车窗上不愿再说的样子,车夫自觉没趣,便安静地赶车。

    “轰隆!”

    雷电劈下照亮了无尘顶后山上的小院,猪圈里两头狪狪被惊得哼叫不止。

    开春好不容易暖和的天,又被这场下了两日两夜的雨重新送入了冬,沙沙雨声听着吵人,朱仔甚是无聊,也不知道师父看够了灯会没有,明明说是小孩儿才看的东西,自己倒是看个三天三夜不回来。

    他张嘴哈口气,一团淡淡的白烟,真够冷的。

    深宵的无尘顶的后山中,一道身影在树林间穿梭,明明腰间挂了无尘顶的腰牌,却不走无尘顶的石阶路。

    小雨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直响,大雨后的山里泥泞不堪,没有月光,李若庭只能摸着黑艰难地向小院方向走,尽力躲开那些乱石和青苔,搂紧怀里的东西。

    “是你!”一道尖锐古怪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李若庭被吓得定在原地,警惕地四处张望起来。

    一只橘黄色的猫从他身旁的树上跳了下来,昏暗中猫的双眼发出幽幽的绿光,怪猫围着他走了一圈,又探头来嗅了嗅道:“我闻到同类的味道。”

    “因为我经常接触灵兽。”李若庭松了口气说,原来是这只在试炼之地的怪猫,时隔这么久它居然没走,想必是一直躲在无尘顶的后山上。

    怪猫舔了舔毛发稀疏的爪子,眯起绿眼:“不是,是从你身体里发出来的。”

    “那又怎样?”李若庭不想跟它纠缠,继续走自己的路。

    怪猫一跃而起追上来,声音中尽是癫狂:“你是人还是妖?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灵兽。”

    第26章 驱邪

    李若庭停下脚步,现在是在无尘顶的后山,怪猫叫声太大万一把人给引过来就不妙了,他低声答:“我是人。”

    “你不是,我咬了你!我知道你不是!”怪猫居然尖叫着跳起来扑到李若庭的身上,李若庭紧护住怀中的东西,把它甩了下去。

    “这是什么!”怪猫轻盈地落在地上后高声叫了一句,话中带着诡异的笑音道:“还敢说你是人?你怀里抱了什么好东西?我闻到了……”

    李若庭厉声低吼:“滚开!”

    他的眼神化作冷剑刺向怪猫,怪猫能看出来,它要是碰了他怀里的东西,他一定会杀了它。

    “总之你欠我一口人肉!”怪猫扔下一句渗人的叫,窜进林中消失了。

    雨停,窗外是无尽的黑,偶有微风拂过,烛火轻窜。

    院门轻响,被轻轻打开后合上,随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冲进了院子。

    朱仔一手提了灯,一手抄了墙角翻晒草药的木棍蹑手蹑脚打开门,手中木棍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李若庭浑身是泥,身上的灰袍子被脏泥沾满结成一块一块,连头发上都是黑黄交加的泥土,他怀里抱了个不小的陶罐,陶罐上也沾满了泥土。

    “师父!您手怎么了?”朱仔眼尖,举灯去照李若庭,又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