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出一个法子,离陈家庄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座深山,叫狐仙岭,山下的百姓都不敢上去,都说那座山里有妖怪,好多人亲眼见过。

    马背颠簸,他闭着眼睛任鼻血淌了一脸,直到他感觉被人放下,麻袋被解开,清冽的山风刮他脸上,他才睁开眼睛,四周黑洞洞的,头顶还有怪鸟哇哇哇的叫着。

    他怕了,挣扎着爬起来就逃。

    陈老六和所有人都以为他晕了,没想到他还能跑这么快,臭骂着拔腿就追,一行人在后面撵,他在前面没头没脑地跑,不知道到底哪个方向是下山的路,只是憋着一口气往前冲,殊不知自己正在往无人踏足过的深山前行。

    树枝刮掉了他的头冠,束发的簪子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他披头散发在林中狂奔,纯白的衣裳刮出一条条破洞。

    直到他感受到一阵带着热气的狂风从他身侧掠过去,他停住脚步,一双金色的眼睛在他面前。

    遮挡在明月前的黑云散去,他看清了面前是一只皮毛油光的黑色豹子,很大,大到他险些站不稳跪地上。

    豹子喷着热气,在他面前来回走动,巨大的金色眼睛打量他。

    他咽口唾沫,脚上很慢很慢地退了两步,豹子发现他的动作,一爪拍下来,把单薄的少年拍树干上。

    不远处,陈老六谩骂的声音愈发近了。

    他捂着胸口不管不顾站起来,在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豹子砸过去,豹子轻松躲开,他撒腿就跑。

    耳边的山风呼呼叫着,追捕他的敌人变成了两拨,一拨是陈老六,一拨是那头豹子。

    黑豹把他当成一个小玩意儿,让他跑远了又轻扑上来,把他扑在地上后又放开,他爬起来继续跑,黑豹又扑上来,如此重复。

    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奔跑,他一次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紧闭着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让黑豹更是对他穷追不舍。他的前胸后背都是黑豹的挠伤,肋下闷痛,一瘸一拐拖着沉重的身体,身后的陈老六和黑豹让他不敢停下。

    他走得极慢,神智也开始恍惚。

    陈老六一帮人立马就追上了他,陈老六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幸灾乐祸道:“跑啊!你倒是跑啊!”

    “嗷呜——”

    隐匿在黑暗中的黑豹窜出来,把他们都吓得魂飞魄散,全都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陈老六才发现眼前的陈灿之伤痕累累,连站,也是站得重心不稳摇摇晃晃,实在是惨不忍睹。

    黑豹对他们并没有兴趣,反倒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陈灿之走去。

    陈老六一众人见妖兽不理他们,连忙屁滚尿流跑远了一些躲树后面。

    陈灿之依旧迈着极缓慢的步子,走着走着,周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他努力睁开眼睛去看,好在月光明亮,他看见面前是一处悬崖。

    他直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豹,又回头看了眼悬崖底下,看不清楚,月光只照亮了浓浓的雾,很安静,说明悬崖底下没有河流。

    黑豹舔了舔尖牙,堵在了他的面前,似乎想看看他还能怎么逃。

    他往后退了两步,轻声对豹子说:“我不怕你。”

    接着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边缘。

    后面的事情,是墨山告诉他的。

    墨山发现自己刚找到的小东西跳了崖,骤然紧跟着冲下悬崖,墨山动作迅速,在他坠落的时候拍了他好几爪,让他在悬崖峭壁上磕磕碰碰,挂上了几次树杈,落地的时候,他只能微弱地喘一口气,最后一口气。

    墨山不想他死,觉得他死了很没劲,便渡给他一口自己的心脉灵血,为他保住了这口气,驮着他,把他送到了燕慈的石室。

    据燕慈所说,他当时的模样太惨烈,以至于燕慈以为墨山打算吃人,可发现他还有气,燕慈又以为墨山救了人,再得知是墨山追他导致他跳崖后,燕慈只有二字评价墨山:畜生。

    “老子把内丹都给了你!不欠你任何东西了!”

    墨山蓦地跳起来大吼一声,把李若庭和燕慈吓一大跳,李若庭连忙好言好语安抚墨山,墨山呲牙咧嘴朝李若庭又大吼一通,倒头睡了。

    李若庭和燕慈老老实实坐着让它吼,心知肚明墨山是大爷,大爷说了算。

    那口心脉灵血,正是墨山与李若庭有了一生羁绊的起因。

    灵血蕴着墨山的能力,让伤势惨重的李若庭逐渐恢复,让他能闻兽语,不管他在哪里,墨山都能寻着自己灵血的气味找到他。

    正是如此,怪猫才会说李若庭不是人,灵兽的嗅觉很灵敏,单靠气味便分清楚人和兽。

    李若庭醒来后,体内只有一点点薄弱的灵力,并没有继承墨山的强大能力,动作不迅猛,也不会隐身。因为坠崖,他根骨尽毁,还会在寒冬之时旧伤复发痛不欲生。

    李若庭恨过它,只是短暂地恨了一瞬间,他便释然了。

    墨山是兽,不是人。

    它在深山里修炼这么些年,追捕他是墨山的本能,不吃他反倒救他,救他之后还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照顾着,对于一头兽来说,这已是最大的善意。

    墨山比起陈家庄给他带来的痛苦,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也正是因为他体内有墨山的灵血,他被彭候攻击后差点没命,墨山为他补上灵血,他便能迅速恢复;他死了,墨山渡给他内丹,他才能死而复生。

    李若庭想过许多次,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但他不是妖。

    非要说他是个什么,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墨山是活了几百年的灵兽,内丹不灭,它既不灭。只要体内带着它那颗内丹的李若庭与它待在一起,它便能继续汲取内丹的灵力,继续修炼下去。

    它倒也不是完全拼上了自己的命,但剥离内丹让它修为大损,体型变得如此之小。还好它长得快,修生养息十来年,它又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好豹子。

    翌日,颠簸了一日的马车终于停下,燕慈掀开车帘,捏了下李若庭的鼻尖问:“醒了?”

    李若庭在马车里躺了一天,浑身腰酸背痛,他伸了个懒腰揉眼睛:“我们到哪里了?”

    燕慈钻进马车,帮他揉着腰答:“快到都城了。”

    其实他可以御剑带李若庭赶路,只是李若庭身体还未痊愈,御剑对于不会御剑的人来说又有些危险,他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