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了。

    祁家大门外的沟堑上就有一棵洋槐,花萼是红色的,花特别甜。

    星期四劳动课,不用去学,风调、雨顺、年年天蒙蒙亮就起了床,洗漱完,拎着篮子出门,准备勒槐花。

    今天上树的是春来。

    他把镰刀别在腰里,轻盈地上了树,站在老杈那儿,看准了树枝比较稠密的地方,“咔擦”“咔擦”一顿扳,挂满串串白花的树枝纷纷跌落。

    “喔,吃槐花喽。”年年欢呼一声冲上去,看准了一大枝花串特别稠的,搉下几个小果枝,捋下一串花就往嘴里塞。

    槐花生吃清香利口,红萼的更好吃,年年一口气把手里的几个小树枝吃光。

    田素秋抱着祁好运也出来了,一家人坐在槐树下,围着一堆挂满白色花串的槐树枝,一边往篮子里勒,一边吃。

    春来扳完就去上工了。

    场庵就在地里,冬季,住在场庵里的人早上都是起床直接去上工,这样能比住在家里的人多睡会儿,现在天亮的早了,讲究点的,像春来、长顺、于宝贵几个,都会先回家洗个脸,梳梳头,等上工的钟声响了,跟着队里的人一起走。

    田素秋勒了一会儿,对年年说:“去看您三奶奶起来没,要是起了,叫她也来勒点。”

    “中。”年年跳下沟堑就往三奶奶家跑。

    队里很多家都有洋槐树,村子里沟沟坎坎还有不少无主的,槐花算不上稀罕物。

    不过,槐花淖过之后再晒干,能长期存放,冬天可以顶粮食吃,是最受欢迎的干菜之一,有些不大讲究的人就算计上了,仗着大家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一般人都是不会为了一点吃的说什么难听话,不管自己家槐花有多少,都要去踅摸别人家的。

    田素秋让一家人这么早起来收槐花,就是不想招惹队里那几个便宜精。

    他们这棵槐树本就不算大,来两个手快的便宜精,自己家就不剩什么了。

    三奶奶是全柿林最讲究的人,老太太不爱占便宜。

    年年跑到三奶奶家,老太太正端着盆水在潲院地,一听说是勒槐花,她马上把盆放在鸡窝上,拎上篮子就走:“快点过去,我勒点,再给您妈抱会儿孩儿,叫她能快点勒。”

    年年跟着三奶奶正要走,西厢房的门开了,傅安欣拿着一封信走出来:“年年,正好,今儿你要没事,帮姐姐把信送到合作社吧。”

    “我没事。”年年欣喜地折回去接过信,“我一会儿吃了饭就去。”

    傅安欣笑着说:“不着急,邮递员下午才到咱村。”

    年年和三奶奶回到自家门口,田素秋看到他手里的信,一拍腿:“差点忘了,年年,咱家的盐没了,你去送信,正好带着买盐,这儿就去吧,我回家给你拿钱。”

    “中中中妈,你快点。”年年看着手里的信,心里特别美,还有点紧张。

    好吧,是紧张更多点,他还是特别想要傅安澜写的信封。

    田素秋给了年年两毛钱,盐五分一斤,四斤盐可以吃很长时间。

    年年小心地把钱装进夹袄布袋里,拿着信往东走。

    到保山家门口,他家的大门正好打开,年年正想着要不要去叫上保山一起送信,就看到保山从门缝里伸出个脑袋……

    “啊,呃,年年……”保山像是给惊到了,说话结结巴巴的。

    年年停住脚问:“你弄啥咧??咋不给门??开咧?”

    “嗯,那……”保山吞吞吐吐,脸色怪异。

    “别嗯啦哈啦,快出去,给被子搭起来。”大门里传出王立仁严厉的声音,跟着,保山被推了出来。

    年年看到保山抱着的被子,一下明白了,他哈哈笑起来:“你又尿床了保山?”

    保山的脸红成了猴屁股:“夜儿黑喝稀饭有点多,没防住。”

    “光吃馍你也照尿。”王立仁拎起保山的耳朵往扯在两棵老榆树之间的铁丝前推,“搭,尿印图朝外,快点。”

    “伯~”保山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老爹,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搭。”王立仁不为所动,“不好好丢一回人,我看你是改不了,您妈得成天跟着你拆洗被子。”

    年年幸灾乐祸:“保山,安欣姐叫我帮他寄信咧,我今儿还得买盐,我独个儿去合作社了哦。”

    王立仁冲年年摆摆手:“快去吧孩儿,他今儿得站到这儿看一天被子,哪儿都不能去。”

    年年无比同情地看了保山一眼,撒腿往合作社跑去。

    ————

    王贵从柜台下拿出一封信,推到年年面前:“给,拿好,要是丢了我没法给人家交待。”

    年年踮着脚把信拿起来,看到信封上的字,楞了:不是傅安澜写的。

    信封上的收信人是:王立仁(同志)转交傅安欣(同志)

    下面寄信人地址和上次的一样:内详。

    这个信封上的字也很漂亮,和傅安澜的字还很像,可年年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傅安澜写的字。

    年年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心里有点提不起劲。

    灰扑扑地走过四队半条街,看到几个人大呼小叫在一棵洋槐树下躲避掉下来的树枝,他脑子里“忽”地一闪,转身就往回跑:“去球,忘买盐了。”

    等年年提着盐回到家,正好饭时,家门口已经没人,一堆光秃秃的槐树枝堆在大门外。

    年年把盐放在鸡窝上,先去三奶奶家。

    傅安欣接过信,先楞了下,继而狂喜:“哎呀,是,是,嘿嘿嘿……谢谢年年!”

    年年笑着往大门口跑:“那我回家了哦。”

    跑出三奶奶家大门,年年笑得就没那么欢了,看傅安欣的样子,他更加确定,那封信不是傅安澜的。

    回到家,看到饭桌上的槐花拌粉条,年年的不开心飞走了大半,他喜欢吃粉条。

    田素秋边吃边安排家里今天的事情:“蜀黍面跟高粱都没了,我吃了饭去您美芬嫂家,俺俩搁伙,今儿多磨点,一下到割麦就不再说磨面的事了。

    风调洗衣裳跟我夜儿拆的那两床被子。”

    风调说:“东西老多,我直接去井台上洗吧?”

    “也中,不用来回挑水了。”田素秋说,“记着,被里被面都得多摆几遍,水宽宽的,要不摆不净。摆不干净的话,盖身上该刺挠了。

    雨顺你今儿没别的事,就是薅草。

    割了麦该验粪了,前头一个多月,咱家猪圈里那啥都叫您缴了,咱的粪等级到时候肯定不会老高,要是方数再少,就积不上分了。”

    雨顺点头:“我今儿至少薅一架子车。”

    田素秋看年年:“你后晌再去薅草,晌午啥都不用干,就看好咱的房,别叫鸡子扒。”

    年年十分不愿意看房,可他知道,今儿就他看房最不浪费劳力,于是他乖乖点头:“我知,肯定不叫扒。”

    春来说:“吃了饭我给年年找个长点的棍,要不房恁高,鸡子一旦上去,他撵不下来。”

    “对,必须有根得劲棍儿。”田素秋和风调、雨顺一起点头,看房撵鸡这事,她们都很有经验。

    吃完饭,年年拿到一根比他本人长好几倍的竹竿,竹竿的顶端,还系着一块比他巴掌大一点的红布——田素秋听人说过一句,动物都怕红色。

    年年拿着竹竿挥舞了两下,不太满意:“红布太小了,不会飘,不好看。”

    田素秋笑道:“你知足吧,这还是我结婚时候缝在棉袄里边当兜的,要不是给好运改棉袄,咱家连这么大的红布都找不来。”

    年年听她这么一说,又仔细看了看,觉得红布虽然小了点,可是够红,也就认了。

    家里人全都出去后,年年扛着小红旗先去后院转了一圈,回来才搬个小墩在院子中央的大椿树荫影里坐下。

    仰着头看看天,看看云彩,看看树和树上的憨斑鸠,跟憨斑鸠单方面聊几句,他举起小红旗再去后院转一圈。

    回来后接着看天,看云彩,看树,看……,憨斑鸠飞跑了。

    不过椿树上掉下个花大姐,年年就找了个小树枝,逗着花大姐耍。

    花大姐还有个名字,叫臭妮儿,据说它不高兴的时候,会发出臭味,不过年年从没闻到过。

    花大姐跟年年耍了一会儿,也飞跑了,年年举起小红旗,继续巡逻。

    看天、看云彩、看小虫儿,扛着小红旗巡逻……

    一遍又一遍。

    年年无聊得一会儿干嚎一嗓子,一会儿原地蹦几个高。

    ……

    而今天的鸡特别省力,一直在鸡窝附近转悠觅食。

    鸡窝在院子的西北角,那一块平时人去的相对少,地比较虚,加上有好几棵大榆树,前些天落了一地榆钱,这些天年年和雨顺薅草回来,也都是先往鸡窝前撒一些,那里确实有不少鸡能吃的东西。

    年年又巡逻一波,回来看了会儿天,实在没啥看的,也不想再蹦高干嚎,他想了想,进屋搬了个高板凳,把小黑板和语文书、粉笔盒也拿出来。

    练字现场布置好,他来到鸡窝前,挥动着小红旗对鸡说:“您要是一直镇乖,今儿后我去多薅点您好吃的草;要是不听话,上房乱扒,一棍儿敲死,听见没?”

    鸡们悠闲觅食,不理他。

    年年回来把竹竿靠在大椿树上,摊开语文书,开始练字,他今儿主要练走之旁。

    写满一面小黑板,他就起来扛着红旗去巡察一圈。

    虽然自家的鸡乖乖呆在前院,可万一别人家的鸡从其他地方飞到房上呢?

    会飞的东西都是小自由,不太遵守划分好的地盘,比如蚊子,爱进人住的房子里咬人,鸡也差不多,爱去邻居家觅食。

    今天还好,年年巡逻了好几遍,后院都没见鸡的影子。

    第七次写满小黑板时,年年有点烦,黑板太小,写不了几个字就满了,擦黑板时,粉笔沫乱飞,呛得不行。

    他扭头看了几圈,也找不到一个像老师的黑板擦那么好使的东西,他站起来看了会儿,决定在大椿树一周的地上练习。

    地方大,能写可多字,还不用擦。

    把这一大片都写满后,用脚趋一遍,就可以再次使用。

    去年割麦时,祁长寿跟雨顺讲过一个古代可有本事的人练字的故事,就是用芦苇在地上写,年年当时就觉得那个古人很聪明。

    为自己的好办法得意了一下下,年年扛着小红旗又巡逻一遍:平安无事。

    他开始蹲在大椿树下练习“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东西飘到脸上,痒痒的。

    年年练的正入迷,没抬头,随便挠了两下,却感觉到更多的东西飘到身上。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还没看清楚飘的到底是什么,就听到身后歇斯底里的叫声,“啊祁年年,你给我作死咧是不是,我打死你个小鳖儿……”

    年年来不及转身,来自后背的连续重击就让他头晕恶心,险些一头栽倒,周围的一切尖叫着离他远去……

    他懵了,浑身战栗,本能地举起双手抱住了头,却挣扎着在劈头盖脸砸下的笤帚棒子中想看看房子到底怎么了。

    在一片模糊缭乱中,他看到数不清的鸡散在整个房顶,房顶大大小小不知道有多少个窟窿,每个都露出泛黄的椽子和看不到底的黑洞;一坨一坨的麦秸,有些在顺着房坡慢慢下滑,有些挂在房檐上,院地也散落着很多……

    他知道了,刚刚飘到他身上的,是已经沤成了碎屑的麦秸……

    天塌了。

    年年抱着头蹲下,蜷成一团,一动不动任凭笤帚抡在他背上、头上……

    不知挨了多少下,不知道怎么结束的。

    世界慢慢地回来了。

    年年坐在鸡窝上,脑子终于能想事情,眼睛也能看清楚东西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哥哥春来跪在田素秋跟前,布衫撩在头上,满脊梁纵横交错的红痕……

    他哆哆嗦嗦地咽了几口唾沫,才敢去看田素秋,就见她靠在风调怀里,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好像随时都会躺倒没气,脸也红的吓人,嘴角往下流着血。

    风调抱着田素秋的肩膀,哭着拍她的背:“妈你别生气,你别生气,你别打独个儿了,你打我出出气中不中?”

    雨顺跪在田素秋另一边,扶着三奶奶的腿,哇哇大哭。

    三奶奶拉着田素秋一只手,擦着眼睛劝她:“素秋,孩儿都叫打成那样了,真不敢再打了,你看到几个孩儿都镇懂事,真孝顺上,也消消气,消消气吧……”

    什么东西从额头滑落,年年又有点看不清楚眼前,他抬手擦了一下,看到手上鲜红的一片,他茫然抬起头,不明白脸上怎么会有红色的东西。

    “年年,给,擦一下孩儿。”

    年年顺着声音扭头:赵爱芝抱着祁好运,正把一个手绢递到他面前。

    年年恍恍惚惚看着赵爱芝的脸,又抬手擦了一把眼。

    保山接过手绢,把年年的手拉下去,手绢捂在他头顶。

    年年想推开挨着他的手,胳膊刚抬起来,就看到田素秋推开风调,趴在自己的腿上,“呜呜”哭了起来。

    几声之后,她突然直起身,两手拍着地,放声大哭:“这可咋弄啊……偏偏赶到这儿,麦没麦,面没面,连红薯都没了……啊呜呜……我去哪儿寻人给那些窟窿补起来呀……”

    ……

    田素秋好像哭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哭了没几声,年年记不清了,她被葛美芬抱到了里屋,放在风调和雨顺的床上。

    外面是堂屋和厨屋连在一起,比较宽敞,还有一个大大的屋门,平时都不觉得亮堂,里屋只有一个窗户,平时白天也很暗。

    此时,里屋却要比平时亮堂很多:太阳从茅草洞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年年坐在墙角最黑暗的地方,呆呆地看着窗外。

    他眼前此刻看到的是西岗,西岗的天空,西岗上空的云彩,那片老坟地,那片杂树林,藏在柏树枝里的猫头鹰;

    还有南河沟的天空,云彩,满沟满世界的青草,野豆秧开花了,那么多野花,看不到边……

    大西地的天空,云彩,一地的白茅,比六角楼还远的树林,黄昏的彩霞下面,好像在天边的山……

    他看见天边的大山,没有一个人,他在山里奔跑,没有红瓦房,没有茅草房,没有白天,一直都是黄昏,暖洋洋的黄昏,永远不会过去的黄昏……

    黄昏的房子,结实又暖和……

    春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坐在年年身边。

    看到年年终于扭头看向自己,他把手放在年年头上,轻轻摩挲着:“没事了孩儿,没事了……”

    年年好像极度瞌睡的人刚刚睡着就又被叫醒,晕晕乎乎的,他模模糊糊看见哥哥,听见他好像在跟自己说什么,只是离得太远,他听不清。

    哥哥好像又在说话,年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感觉身上有点暖,天好像变黑了一点,变成了黄昏。

    他闻到了黄昏的味道,眼里开始有东西流下,年年抬手擦了擦,一直流,擦不完,。

    他开始小声抽泣,抽得喘不上气,他开始放声大哭……

    他想起满房顶的鸡和那些大窟窿了,他应该被打死的,可他现在没有死。

    他居然没有死,他怎么会没有死?

    如果没有死,一会儿就还得出去,出去看见鸡,看见房子,看见田素秋,看见太阳,看见外面那么亮的天……

    年年越想越害怕,越哭越害怕,他不敢停下。

    停下,他就得去看门外的天,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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