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稀饭熬好了,田素秋拿出鏊子，开始烤饼。
蜀黍面饼，清早烙的,凉了之后特别硬，烤热后能稍好点。
田素秋烤好一个饼，从身后抓过一把蒜苗,让年年他们开始吃饭。
年年开开心心答应着，还积极地要求帮忙盛饭,可心里不想吃,因为没菜。
年年说没菜,是没有他愿意吃的菜,蒜苗就馍半个月前他很喜欢吃，现在看见蒜苗胃就想抽。
春末夏初,麦收前这一段时间,就是大人们常说的“春荒”的最后阶段,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去年的粮食彻底消耗完,新粮食还没成熟,人工种的青菜、水果也都不到成熟期,而春天能吃的野菜这时候大部分都老了,不能吃了。
五队最近半个月分的菜全是蒜苗，开始是嫩嫩的，很好吃,后面就越来越老，嚼着都费劲，而且蒜苗吃多了后，一股子死蒜味,难闻得要死。
不过，心里再不想吃，年年这会儿也不会表现出来。
盛好饭，他拿起一根十分粗壮的蒜苗，对着煤油灯晃来晃去：“跟小黄瓜样，镇粗，一看就可好吃。”
“呵呵呵……”田素秋看他故作认真的模样，没忍住笑起来，劈手夺过了蒜苗扔到煤火台前的煤渣堆上，“知你不好吃，你就别装了，雨顺，”田素秋回头指指一个大瓦坛盖子上的碗，“那儿还有清早剩的两口枸杞芽，叫他就着吃。”
雨顺爬过去，把装枸杞芽的碗端过来，放在年年脸前。
将将盖住碗底的凉拌枸杞芽，春来吃的话，最多一大口。
年年看了看，扒着雨顺的肩膀往后一趔，从小盐罐里抓了一撮盐，回身就撒在了枸杞芽上：“叫咸点，咱就够吃了。”
田素秋看着他骂：“小鳖儿哦，你这是咸点？你这是盐钉。”
“盐钉就盐钉，能就住吃下去饭就中。”年年把枸杞芽随便搅吧了几下，推到春来跟前，“吃吧哥，人家说不吃盐会没劲，你是咱家最棒的劳力，可不敢没劲。”
“切……”春来笑起来，隔着灶眼伸手摸了下年年的头“俺都没你娇气，没菜就吃不下去饭，我水都不要干吃馍都可香。”
年年冲他笑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色的小米黑槐叶汤：“我要是快饿死，干吃馍也可香，，不过要是有好的，我就不吃干馍。”
田素秋垂眸翻着鏊子上的饼，微微笑。
雨顺嚼了点饼，去喂祁好运，祁好运吃的很欢，还哦哦呀呀跟她说话。
雨顺没有高兴，反倒噘着嘴，歪头看着祁好运发呆。
田素秋问她：“你这是干啥？”
雨顺说：“我还是觉着，好运镇小，去老场庵睡不中，真要给孩儿呛出点毛病，妈你肯定该后悔了。”
田素秋说：“哎呦，没您说的恁吓人。房子长时间不住人都有味儿，开开门跑几天，再加上点人气，可快就好了。您主要是一猛进老场庵不习惯，您姐俺俩搁里头这几天，现在啥味都闻不见。”
春来说：“妈，雨顺说的对，妮儿老小，不能去老场庵里住，你带着孩儿跟年年搁家睡，我去老场庵，找点蜀黍杆、树枝啥的，给中间隔一下，风调俺俩住那儿。”
“不中。”田素秋十分干脆地说，“风调都十五了，这天也一天比一天热了，你是她亲哥，可也是个男的，风调黄昏想穿个汗衫儿凉快会儿都不方便。”
春来放下碗想争辩，田素秋眼一瞪：“听我说完。老场庵里真没您想的恁吓人，只要门跟窗户不关，其实没多大气儿……”
春来还是打断了她：“不关门您咋睡？”
“不关门咋就不能睡？”田素秋反问，样子十分理所当然，“这都五月了，？咱晌午吃饭都开始找凉荫儿了，过不了几天，屋里就热的睡不住了，咱以前夏天黄昏都是睡院里头，立了秋多少天才回屋睡，这儿只是不关门，就不能睡了？”
春来被说的哑口无言，无奈地看弟弟妹妹。
“喳、喳、喳……”年年笑着冲春来弹舌，好像在幸灾乐祸他被田素秋训了。
春来微微一愣之后，也几不可见地对年年笑了一下，然后端起饭碗对田素秋说：“那中，”
接下来的进餐气氛很和谐，春来和年年有说有笑，田素秋说啥俩人都热情附和。
雨顺一放下碗，田素秋就催着让春来把她送三奶奶家去，送完雨顺，再送她和祁好运。
雨顺的衣裳刚才烤了个半干，怕她一身湿去三奶奶家不合适，春来给她披了两个单子，背着把人送了过去。
春来和雨顺一出门，年年就起来，把自己还湿着的裤子往身上套。
田素秋正把剩下的稀饭往瓦罐里盛，待会儿好给风调带，看见问他：“你还不直接钻被窝儿，穿那湿裤子干啥？”
年年说：“想尿，站门口不是老冷嘛。”
田素秋有点疑惑：“就尿一泡，你还怕冷？”
年年平时很皮实，冬天的夜晚起来尿，让披个棉袄他都嫌麻烦，总是嘴里呲呲溜溜喊着冷，还是光溜溜出去尿。
年年跳下煤火台，站在门槛上对着外面尿：“今儿不是有风嘛。”
田素秋看了他一眼，回头对着两个饼为难：雨大，就算用抹布多包几层，等走到饲养室也得淋透，可她把厨房扒拉了个遍，也找不出能保证饼不被淋湿的东西。
年年尿完跑回来，一看田素秋在用抹布反复缠两张饼，趴在煤火台上把一个小陶罐够过来：“给饼掰一下，装这里，要是今儿炒菜，你不也得这样装？”
田素秋摇摇头，拿过陶罐，掰饼：“我傻了，脑子里光抹布。”
年年趴在煤火台边，逗躺在拍子上吃手指的祁好运：“喊哥哥。”
祁好运没反应，倒是春来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年年。”
“哎，来了。”年年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嘴里还说着，“妈，俺去老场庵了，你搁家等着俺姐回来啊。”
田素秋一愣，跟着追到门口：“您俩干啥咧？不说好了您搁家睡吗？”
春来已经走到院子里，和年年碰上了头，他拎起年年往背上一放，直接往外走：“妮儿将过百天，咋能住老场庵？年年俺俩去，你别管了妈，搁家等着风调就妥了。”
“啧，您这俩孩儿……”田素秋急得跺脚，“年年那毛病，进去那屋就得哕。”
春来和年年已经到了大门口，年年扯着嗓子说：“你将说的，开着门跟窗户就没气儿了，俺就开着门跟窗户睡。”
田素秋看着两个人出了大门，迅速消失在雨里，拍着心口往回走：“哎呦，这俩孩儿咋镇不听话咧？真是长大了，有主意了……”
看见装了一半的蜀黍饼，她一边往外掏，一边对祁好运说：“您二哥个小孬孙，都打定主意去换您大姐回来了，还跟真的样给我出主意。”
天黑下来后，风就小了很多。
走刘老三和祁三嫂家东边的过道，虽然路有点窄，但没有大的坑坑洼洼。
春来背着年年，路上滑了好几下，不过都没摔倒。
饲养室和村子挨着，但三面都没有人家，已经算是野外了。
年年看到茫茫大雨中饲养室模糊的轮廓，想着风调此时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的样子，为自己的决定使劲高兴了一下。
两个人走大门，一进大院，就看到了东北角一点微弱的亮光。
春来说：“年年，一会儿进去你就站到门口，别往里头去，你要是走到里头一哕，您大姐说啥都不会叫你搁这儿睡。”
年年说：“不会，我一直站门口吸院里的空气，坚决不哕。”
雨声大，风调没听到脚步声，等春来把年年放在门口她才跑出来，高兴又惊讶：“哥，年年，您俩咋来了咧？咱妈咧？”
老场庵前面没有走廊，但房檐比一般民居宽很多，加上风向对，房檐下没有潲雨。
年年站在门口，十分兴奋的样子对风调说：“咱妈叫咱哥俺俩说服了，她也觉得叫好运住这儿不中。所以，这几天您先搁家睡煤火台，咱哥俺俩住这儿。”
风调说：“我就说了，妮儿才百天住这儿不中，咱妈不听，这就好了。
不过年年，你也不能住这儿，我自个儿搁这儿就中，哥你也走吧，还去新场庵那边睡。”
春来拉着风调的胳膊把她推到门口，直接把单子往她身上一披，拉着她就走：“咱妈搁家等你吃饭咧，快走，我给你送回去，还得赶紧回来，年年独个儿搁这儿会害怕。”
年年走到房檐下：“我不怕，哥，您俩慢点，别叫跘倒。”
风调不相信两个人的话，大声抗议，无奈拗不过春来，硬被拖着走了。
世界瞬间陷入寂静。
年年捂着嘴，就着窗户里微弱的光亮从房檐下跑到房子最南头，蹲下的同时，“哇”地吐出一大口，跟着就不可收拾了，一口气把刚才吃的饭吐了个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屋里出来的气味散的比较慢，门口就算有风，也依然一股子腐败污糟的气味，这气味比年年过去经历过的最恶心的气味还要恶心无数倍。
吐完，年年马上起身，回到屋门口的位置，站在房檐的最外边，对着大雨深呼吸。
春来回来时，看到的年年一切正常。
春来惊奇：“你今儿没恶心？”
“哕完了。”年年回答的很痛快，他要是不说实话，春来让他进屋里睡怎么办？
春来揉揉他的头顶：“连我都恶心得想哕，你不哕才怪。”
年年蹲下，伸出手接房檐流下的雨水：“咱妈跟俺大姐搁这屋里头干了一个多星期，她俩开始不知恶心成啥样。”
春来说：“所以得咱俩来这儿睡，不能叫咱妈她们来。”
说着，春来脱了湿透的布衫，让年年帮他拿着：“我去给床拉到门口，咱俩脸对着门外睡，过一会儿应该能习惯点，只要给被子盖好，也不会冷。”
年年点头，用力压下胸口又一阵翻动。
他们的床很简单，四条粗壮的木腿，上面一个长方形木框，木框中间有几根成人手臂粗的横杠，因为是榆木做的，有点沉，春来拉出来费了点时间。
床上原来铺的蜀黍杆扔了，风调临时砍了几根粗细比较合适的构树枝铺在床上，要不横杠之间距离太大，棉花被是软的，根本铺不平。
床竖向放，一头顶着门口，春来抱着被褥闻了下，呛得一扭头，到房檐下拍打了好一会儿才铺上。
年年一直站在房檐下，连走到窗户跟前去看看屋子里面现在什么样都不敢，怕窗口的气味太浓，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给吐出来。
春来铺好床，年年不肯上去睡，他就蹲在房檐下对着雨水深呼吸，腿麻了，才起来靠墙站着。
春来脸朝外坐在床头上，看着年年的样子，他有点后悔了：“不该冲动那一下，叫你也来。”
年年说：“我没事，最多三天，我肯定跟咱妈跟俺大姐样，啥都闻不见了。”
他和雨顺前几天后晌放学，过来想帮风调干点啥，让她能早点收拾完脱离这个可怕的环境，风调不让他们动手，说她就开始进来难受了一会儿，一直在这里，很快就会习惯，习惯后就啥都闻不到了，田素秋也是这么说。
春来说：“但愿吧。我也想叫你搁这方面皮实点，咱是男的，以后都得自个儿顶起一个家，娇气了不中。”
年年点头：“我知，咱妈成天跟俺姐俺几个这么说。”
又坚持了一会儿，年年有点瞌睡了，他对着外面用最大的力气深呼吸了几口，迅速跳上床，趴在那里，脸冲着外面。
春来帮他盖好被子：“睡吧，睡着就啥都闻不见了。”
年年更乐观一些：“只要不哕，闻见也没事，说不定等咱家收拾好该搬走的时候，我闻不见这味儿还睡不着咧。”
夜深雨大，天地悠远。
兄弟两个在雨声中酣然入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9-0122:08:372021-09-0221:1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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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稀饭熬好了,田素秋拿出鏊子，开始烤饼。
蜀黍面饼，清早烙的,凉了之后特别硬，烤热后能稍好点。
田素秋烤好一个饼，从身后抓过一把蒜苗,让年年他们开始吃饭。
年年开开心心答应着，还积极地要求帮忙盛饭,可心里不想吃,因为没菜。
年年说没菜,是没有他愿意吃的菜,蒜苗就馍半个月前他很喜欢吃，现在看见蒜苗胃就想抽。
春末夏初,麦收前这一段时间,就是大人们常说的“春荒”的最后阶段,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去年的粮食彻底消耗完,新粮食还没成熟,人工种的青菜、水果也都不到成熟期,而春天能吃的野菜这时候大部分都老了,不能吃了。
五队最近半个月分的菜全是蒜苗，开始是嫩嫩的，很好吃,后面就越来越老，嚼着都费劲，而且蒜苗吃多了后，一股子死蒜味,难闻得要死。
不过，心里再不想吃，年年这会儿也不会表现出来。
盛好饭，他拿起一根十分粗壮的蒜苗，对着煤油灯晃来晃去：“跟小黄瓜样，镇粗，一看就可好吃。”
“呵呵呵……”田素秋看他故作认真的模样，没忍住笑起来，劈手夺过了蒜苗扔到煤火台前的煤渣堆上，“知你不好吃，你就别装了，雨顺，”田素秋回头指指一个大瓦坛盖子上的碗，“那儿还有清早剩的两口枸杞芽，叫他就着吃。”
雨顺爬过去，把装枸杞芽的碗端过来，放在年年脸前。
将将盖住碗底的凉拌枸杞芽，春来吃的话，最多一大口。
年年看了看，扒着雨顺的肩膀往后一趔，从小盐罐里抓了一撮盐，回身就撒在了枸杞芽上：“叫咸点，咱就够吃了。”
田素秋看着他骂：“小鳖儿哦，你这是咸点？你这是盐钉。”
“盐钉就盐钉，能就住吃下去饭就中。”年年把枸杞芽随便搅吧了几下，推到春来跟前，“吃吧哥，人家说不吃盐会没劲，你是咱家最棒的劳力，可不敢没劲。”
“切……”春来笑起来，隔着灶眼伸手摸了下年年的头“俺都没你娇气，没菜就吃不下去饭，我水都不要干吃馍都可香。”
年年冲他笑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色的小米黑槐叶汤：“我要是快饿死，干吃馍也可香，，不过要是有好的，我就不吃干馍。”
田素秋垂眸翻着鏊子上的饼，微微笑。
雨顺嚼了点饼，去喂祁好运，祁好运吃的很欢，还哦哦呀呀跟她说话。
雨顺没有高兴，反倒噘着嘴，歪头看着祁好运发呆。
田素秋问她：“你这是干啥？”
雨顺说：“我还是觉着，好运镇小，去老场庵睡不中，真要给孩儿呛出点毛病，妈你肯定该后悔了。”
田素秋说：“哎呦，没您说的恁吓人。房子长时间不住人都有味儿，开开门跑几天，再加上点人气，可快就好了。您主要是一猛进老场庵不习惯，您姐俺俩搁里头这几天，现在啥味都闻不见。”
春来说：“妈，雨顺说的对，妮儿老小，不能去老场庵里住，你带着孩儿跟年年搁家睡，我去老场庵，找点蜀黍杆、树枝啥的，给中间隔一下，风调俺俩住那儿。”
“不中。”田素秋十分干脆地说，“风调都十五了，这天也一天比一天热了，你是她亲哥，可也是个男的，风调黄昏想穿个汗衫儿凉快会儿都不方便。”
春来放下碗想争辩，田素秋眼一瞪：“听我说完。老场庵里真没您想的恁吓人，只要门跟窗户不关，其实没多大气儿……”
春来还是打断了她：“不关门您咋睡？”
“不关门咋就不能睡？”田素秋反问，样子十分理所当然，“这都五月了，？咱晌午吃饭都开始找凉荫儿了，过不了几天，屋里就热的睡不住了，咱以前夏天黄昏都是睡院里头，立了秋多少天才回屋睡，这儿只是不关门，就不能睡了？”
春来被说的哑口无言，无奈地看弟弟妹妹。
“喳、喳、喳……”年年笑着冲春来弹舌，好像在幸灾乐祸他被田素秋训了。
春来微微一愣之后，也几不可见地对年年笑了一下，然后端起饭碗对田素秋说：“那中，”
接下来的进餐气氛很和谐，春来和年年有说有笑，田素秋说啥俩人都热情附和。
雨顺一放下碗，田素秋就催着让春来把她送三奶奶家去，送完雨顺，再送她和祁好运。
雨顺的衣裳刚才烤了个半干，怕她一身湿去三奶奶家不合适，春来给她披了两个单子，背着把人送了过去。
春来和雨顺一出门，年年就起来，把自己还湿着的裤子往身上套。
田素秋正把剩下的稀饭往瓦罐里盛，待会儿好给风调带，看见问他：“你还不直接钻被窝儿，穿那湿裤子干啥？”
年年说：“想尿，站门口不是老冷嘛。”
田素秋有点疑惑：“就尿一泡，你还怕冷？”
年年平时很皮实，冬天的夜晚起来尿，让披个棉袄他都嫌麻烦，总是嘴里呲呲溜溜喊着冷，还是光溜溜出去尿。
年年跳下煤火台，站在门槛上对着外面尿：“今儿不是有风嘛。”
田素秋看了他一眼，回头对着两个饼为难：雨大，就算用抹布多包几层，等走到饲养室也得淋透，可她把厨房扒拉了个遍，也找不出能保证饼不被淋湿的东西。
年年尿完跑回来，一看田素秋在用抹布反复缠两张饼，趴在煤火台上把一个小陶罐够过来：“给饼掰一下，装这里，要是今儿炒菜，你不也得这样装？”
田素秋摇摇头，拿过陶罐，掰饼：“我傻了，脑子里光抹布。”
年年趴在煤火台边，逗躺在拍子上吃手指的祁好运：“喊哥哥。”
祁好运没反应，倒是春来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年年。”
“哎，来了。”年年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嘴里还说着，“妈，俺去老场庵了，你搁家等着俺姐回来啊。”
田素秋一愣，跟着追到门口：“您俩干啥咧？不说好了您搁家睡吗？”
春来已经走到院子里，和年年碰上了头，他拎起年年往背上一放，直接往外走：“妮儿将过百天，咋能住老场庵？年年俺俩去，你别管了妈，搁家等着风调就妥了。”
“啧，您这俩孩儿……”田素秋急得跺脚，“年年那毛病，进去那屋就得哕。”
春来和年年已经到了大门口，年年扯着嗓子说：“你将说的，开着门跟窗户就没气儿了，俺就开着门跟窗户睡。”
田素秋看着两个人出了大门，迅速消失在雨里，拍着心口往回走：“哎呦，这俩孩儿咋镇不听话咧？真是长大了，有主意了……”
看见装了一半的蜀黍饼，她一边往外掏，一边对祁好运说：“您二哥个小孬孙，都打定主意去换您大姐回来了，还跟真的样给我出主意。”
天黑下来后，风就小了很多。
走刘老三和祁三嫂家东边的过道，虽然路有点窄，但没有大的坑坑洼洼。
春来背着年年，路上滑了好几下，不过都没摔倒。
饲养室和村子挨着，但三面都没有人家，已经算是野外了。
年年看到茫茫大雨中饲养室模糊的轮廓，想着风调此时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的样子，为自己的决定使劲高兴了一下。
两个人走大门，一进大院，就看到了东北角一点微弱的亮光。
春来说：“年年，一会儿进去你就站到门口，别往里头去，你要是走到里头一哕，您大姐说啥都不会叫你搁这儿睡。”
年年说：“不会，我一直站门口吸院里的空气，坚决不哕。”
雨声大，风调没听到脚步声，等春来把年年放在门口她才跑出来，高兴又惊讶：“哥，年年，您俩咋来了咧？咱妈咧？”
老场庵前面没有走廊，但房檐比一般民居宽很多，加上风向对，房檐下没有潲雨。
年年站在门口，十分兴奋的样子对风调说：“咱妈叫咱哥俺俩说服了，她也觉得叫好运住这儿不中。所以，这几天您先搁家睡煤火台，咱哥俺俩住这儿。”
风调说：“我就说了，妮儿才百天住这儿不中，咱妈不听，这就好了。
不过年年，你也不能住这儿，我自个儿搁这儿就中，哥你也走吧，还去新场庵那边睡。”
春来拉着风调的胳膊把她推到门口，直接把单子往她身上一披，拉着她就走：“咱妈搁家等你吃饭咧，快走，我给你送回去，还得赶紧回来，年年独个儿搁这儿会害怕。”
年年走到房檐下：“我不怕，哥，您俩慢点，别叫跘倒。”
风调不相信两个人的话，大声抗议，无奈拗不过春来，硬被拖着走了。
世界瞬间陷入寂静。
年年捂着嘴，就着窗户里微弱的光亮从房檐下跑到房子最南头，蹲下的同时，“哇”地吐出一大口，跟着就不可收拾了，一口气把刚才吃的饭吐了个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屋里出来的气味散的比较慢，门口就算有风，也依然一股子腐败污糟的气味，这气味比年年过去经历过的最恶心的气味还要恶心无数倍。
吐完，年年马上起身，回到屋门口的位置，站在房檐的最外边，对着大雨深呼吸。
春来回来时，看到的年年一切正常。
春来惊奇：“你今儿没恶心？”
“哕完了。”年年回答的很痛快，他要是不说实话，春来让他进屋里睡怎么办？
春来揉揉他的头顶：“连我都恶心得想哕，你不哕才怪。”
年年蹲下，伸出手接房檐流下的雨水：“咱妈跟俺大姐搁这屋里头干了一个多星期，她俩开始不知恶心成啥样。”
春来说：“所以得咱俩来这儿睡，不能叫咱妈她们来。”
说着，春来脱了湿透的布衫，让年年帮他拿着：“我去给床拉到门口，咱俩脸对着门外睡，过一会儿应该能习惯点，只要给被子盖好，也不会冷。”
年年点头，用力压下胸口又一阵翻动。
他们的床很简单，四条粗壮的木腿，上面一个长方形木框，木框中间有几根成人手臂粗的横杠，因为是榆木做的，有点沉，春来拉出来费了点时间。
床上原来铺的蜀黍杆扔了，风调临时砍了几根粗细比较合适的构树枝铺在床上，要不横杠之间距离太大，棉花被是软的，根本铺不平。
床竖向放，一头顶着门口，春来抱着被褥闻了下，呛得一扭头，到房檐下拍打了好一会儿才铺上。
年年一直站在房檐下，连走到窗户跟前去看看屋子里面现在什么样都不敢，怕窗口的气味太浓，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给吐出来。
春来铺好床，年年不肯上去睡，他就蹲在房檐下对着雨水深呼吸，腿麻了，才起来靠墙站着。
春来脸朝外坐在床头上，看着年年的样子，他有点后悔了：“不该冲动那一下，叫你也来。”
年年说：“我没事，最多三天，我肯定跟咱妈跟俺大姐样，啥都闻不见了。”
他和雨顺前几天后晌放学，过来想帮风调干点啥，让她能早点收拾完脱离这个可怕的环境，风调不让他们动手，说她就开始进来难受了一会儿，一直在这里，很快就会习惯，习惯后就啥都闻不到了，田素秋也是这么说。
春来说：“但愿吧。我也想叫你搁这方面皮实点，咱是男的，以后都得自个儿顶起一个家，娇气了不中。”
年年点头：“我知，咱妈成天跟俺姐俺几个这么说。”
又坚持了一会儿，年年有点瞌睡了，他对着外面用最大的力气深呼吸了几口，迅速跳上床，趴在那里，脸冲着外面。
春来帮他盖好被子：“睡吧，睡着就啥都闻不见了。”
年年更乐观一些：“只要不哕，闻见也没事，说不定等咱家收拾好该搬走的时候，我闻不见这味儿还睡不着咧。”
夜深雨大，天地悠远。
兄弟两个在雨声中酣然入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9-0122:08:372021-09-0221:1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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