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假的最后一天是最开心的,因为这天一定会分一些新麦子。

    麦子割完了,但最后一块地,也就是苹果园对面那块,还没有拾完,风调和雨顺还得再去拾半天。

    两个人心里着急,饭时吃完饭就往外跑,想早点开始,早点拾完,就能亲自参与今年第一次分麦子。

    麦子并不是全部打完后一次分给社员,麦场和仓库地方都有限,打出来一批分掉,才能腾出地方继续打下一批。

    年年很得意。

    他晌午可以跟着田素秋和春来去看生产队分麦,他喜欢看小山一样的麦子,喜欢看麦子顺着簸箕流进布袋的样子。

    吃完饭,他先回饲养室了一趟,发现南山墙下面已经刮下去了,大约一米半处开始,从上往下,越刮越深,上面大概刮下两寸厚,下面刮下去差不多半墙,如果不仔细感受,已经闻不到异味。

    年年的心情更好了,他甩着一根构树枝,一路跟知了和唱着跑到了麦场。

    麦场中间依然是驴子拉着石磙在打麦,一群叔叔大爷挑麦秸的挑麦秸,扬麦的扬麦,和前几天木着脸紧张地各司其职不同,今天,他们不时扯着嗓子聊个天,气氛轻松愉快。

    春来和永顺、小五接替了前几天赵爱芝她们的活儿,在用镰刀杀麦个儿,和他们一起杀的,还有队里几个年轻的姑娘。

    春来正好背对着场口的方向,年年跑过去,跳起来扒在他的背上:“哥。”

    春来呵呵笑,一手拍拍他的屁股,一手从容地杀着麦个儿。

    高永春的小姑高永梅问:“年年,你咋没去拾麦咧?”

    年年说:“俺家没人往地送饭,俺妈给我请假了。”

    高永梅笑着看春来:“您叫年年上学太早了。”

    春来说:“是他自个儿非上。”

    高永梅说:“哦我想起来了,这事儿其实是怨俺水英姐,是她给年年轰的早早就上学了。”

    年年特别大声地说:“不是俺高老师轰的,是我自个儿老想上。”

    高永春家那一支高姓的女孩子长得都比较好,高永梅又是其中最漂亮的,加上高永春经常跟年年他们说他姑姑都对他可好,所以年年对高永梅的印象一直很好,可今天,他觉得高永梅是在埋怨高水英,有点不高兴。

    “中中中,是你自个儿老想上,不是您高老师轰的。”

    春来笑,一边拍着年年的屁股安抚他,一边跟高永梅解释,“可待见水英姐,谁都不能说她不好。”

    高永梅笑着说:“年年,我没埋怨您高老师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上学镇早,跟大点的孩儿比,会可紧张。”

    一起的成年人都听得出来,高永梅那句话就是话赶话随口一说,确实没有抱怨高水英的意思,年年听高永梅这么和颜悦色的一解释,也不介意了。他说:“我一点都不紧张,我觉得上学可美。”

    高永梅说:“那是你聪明,脑子好使,换个笨点的孩儿,早叫难为的不上了。”

    年年心里有点小得意,但他觉得不应该表现出来,嘿嘿一笑从春来的背上跳下来:“我去找俺妈咧,不跟您耍了。”

    说完撒腿就跑了。

    年年上学早,纯粹是个意外。

    高水英当了老师后,每天都要从大街过六趟,跟街上的大人孩子都很熟悉,她特别喜欢年年,每次路过和田素秋打招呼时,就会顺便逗逗年年,年年也很喜欢她。

    去年八月,保国马上九周岁了,学校报名时,刘家人还没领着他去,高水英下班的路上拐到刘家询问,年年正好在大门口玩,就跟着她去了刘家。

    当时,刘家就柴小丑一个大人,她把保国推到旁边,一口就把高水英堵死了,“他没法上学,他是个信球,傻子,傻子上学干啥?”

    高水英说:“孩儿成天引他俩兄弟,一看就是个好孩儿,咋会是傻子咧?”

    柴小丑说:“你不信就试试呗,学校不是说,想上学都得会查一百个数吗?你叫他查,看他会不会。”

    柿林学校收学生确实有个规矩:一年级报名的时候,要求学生必须能比较流畅地查一百个数,否则学校不收。

    这个规定是为了检测学生的智力,要不收个傻的,学校再教也没用;而且一个班好几十个孩子,就一个老师,如果有个傻学生,老师照顾不到会出事。

    没想到被柴小丑钻了空子。

    保国被柴小丑扯着胳膊推到高水英和年年跟前,他看着高水英,紧张得吭吭哧哧,一个字都不会说了。

    柴小丑得意地说:“看见了吧?我说他是傻子、信球不是哄您的吧?他就是个傻子、信球,别说一百个数,他连二十个都不会查。”

    一直在旁边安静围观的年年突然过来,拉着保国的胳膊说:“我会查,你跟着我说就也会了,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说。”

    保国玩的最多的人就是年年,两家对门,他抱一个拖一个弟弟走不远,只能拉着年年跟他耍,年年主意大,保国又特别怕失去这个最好的玩伴,所以虽然比年年大了三岁,他一直都听年年的。

    现在,听到年年让他跟着查数,虽然他奶奶的眼神像要吃了他,他还是小声跟着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年年:“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谁叫你跟着他学的?”柴小丑冲着保国吆喝。

    保国被吓了一个哆嗦,挪到年年另一边,却还是坚持跟着念:“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

    等年年念完“五七五八五九六十”,柴小丑不干了,冲高水英嚷嚷:“这不能算,他是跟着别人学的,他自个儿根本不会。”

    高水英说:“会跟着学就证明孩儿不傻呀狗蛋奶奶,学校的学生都是不会书上那些知识,才去上学的,要是啥都会,还去学校干啥?”

    柴小丑跟高水英对峙,坚持说保国只会跟着学是傻子,学校不应该收。

    年年不理她,她在一边跟高水英吵,年年在另一边大声地领着保国念,坚持让他把一百个数念完。

    然后,等刘老三和张宝莲下工回来,高水英跟他们说,保国已经查完一百个数了,让他们三天内把一毛钱的学费给缴了,再给准备好书包、黑板和算盘,明天保国就可以去上学了。

    刘老三家里家外都是个怂人,但他对老师非常尊重,对读书识字有敬仰之心,让他当面拒绝一个老师的正当要求,他绝对做不出来,所以,第二天,保国就背着黑板、书包和小墩儿去学了。

    高水英那天从刘老三家出来,正好碰上出来找年年回家吃饭的田素秋,就跟她夸年年聪明,说想让年年跟她去上学。

    高水英知道年年才五岁,她说这话只是在证明年年的聪明和她对年年的喜爱,没想到,年年当了真,缠着田素秋非要上学。

    田素秋对识字,或者说书本上的知识十分敬仰,但五岁确实太小了,她答应年年六岁让他上学,年年不依,抱着她的胳膊不放,死缠活缠,

    高水英看的好玩,就对田素秋说:“不中叫年年跟着我去学校耍两天吧,估计一节课上不完他就不想上学了。”

    田素秋抵不过年年的缠磨,答应了,结果,年年一直上到了现在。

    麦场西北角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三堆麦粒小山似的并排堆放着,每堆麦子边都放着一大摞编织袋或布袋,也有印着“人民公社好”的帆布袋,不过没几个,这种布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一群男的一人拄着一个木锨,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一群女的手里折叠着乱七八糟的袋子,也在说笑。

    田素秋和赵爱芝、葛秋云、祁三嫂几个坐在场庵西山头的荫凉里缝布袋。

    年年跑过来,发现场边树荫下有好大一群孩子在玩,他觉得自己已经上学了,是大孩儿了,跟那些小孩儿不一样,看都不看他们,径直跑到向田素秋。

    他趴在田素秋的背上,搂着她的脖子看她缝布袋,发现田素秋今天缝的粗针大线,没有一点她平时做针线的细发劲。

    年年诧异:“妈,你咋这劲缝东西咧?”

    田素秋说:“这又不是咱家的,我能给连两针就不赖了,还想要多好?”

    “唵?”年年不明白。

    “这是各家缴的布袋,”赵爱芝给年年解释,“明知是装麦使的,麦恁沉,他们还猫屎狗尿随便连连,要不是怕一会儿麦漏了弄不清是谁的,吵起来耽误干活,俺连这都不给他们连。”

    “哦——”年年明白了。

    队里分粮食,不是让社员拿着布袋排好队再开始分,而是把布袋缴了,统一装袋称,称好后按人口数分别放置,各家去找自己的布袋。

    这是为了避免有些人认为自己家分到的那些粮食质量不好,闹腾。

    麦子一般不会出现这个问题,麦粒的外观差别很小,并且已经是百分之百可以食用的,就算饱满的麦粒和干瘪的麦粒出面率会有一点差别,因为麸皮也可以食用,所以一般没人计较。

    分蜀黍时最容易出现纠纷,因为蜀黍分的不是颗粒,而是蜀黍穗,蜀黍穗只有外面一层种子部分可食用,好玉米穗的可食用部分比坏穗高出很多。

    各家的布袋都是年复一年地使用,大部分布袋都打着不止一个补丁,补丁如果缝的不结实,装麦子时可能会被撑开,麦子会漏出来,这样的事几乎年年都有,但还是有人缝补布袋时不仔细。

    田素秋和赵爱芝、祁三嫂都属于干净利落、针线活比较讲究的人,再加上热心,看见那些没缝好的布袋就忍不住想动手修补,可又不甘心,于是,就故意不给修补的漂漂亮亮。

    不过,在年年看来,田素秋故意做糙的活儿,也比那些人原来缝的好。

    “布袋缝的差不多了吧?”副队长马三元过来,拍了两下手问,“差不多咱就开始分吧?”

    “开始。”田素秋咬断手里的线站起来。

    年年跟在她来到一堆麦子前,田素秋、葛美芬、赵爱芝、祁三嫂撑布袋口,祁三哥、保山几个人拿着木锨装麦子。

    一袋袋麦子被送到磅秤上,田素秋她们一人端着一簸箕麦子站在秤旁边,少了添,多了往外挖,正好五十斤后,布袋被送到旁边排着队摆放。

    傅安欣拿着个本子,指挥人把不同人口的布袋送到不同的位置。

    今天是每口人四十斤。

    年年看着自己家的布袋一个个装满后被送到七口人那一排,高兴得跑过去坐在一个布袋上,对着田素秋喊:“妈,咱今儿黑烙油馍吃中不中?”

    田素秋头也不回地答:“中~”

    年年:“那你多掌点油中不中?”

    田素秋:“中~”

    年年:“掌的能叫油馍起好几层中不中?”

    田素秋:“中~”

    年年:“那明儿晌午咱吃捞面条中不中?”

    田素秋:“中~”

    年年:“擀面条光使好面,不掺蜀黍面中不中?”

    田素秋:“中~”

    年年:“吃粉条海带臊子中不中?”

    田素秋:“中~”

    年年:“多掌点油,别油提儿转一圈就收起中不中?明儿晌午转两圈。”

    田素秋:“中~,转五圈~”

    年年跳起来围着那一排布袋转圈跑:“哦——老美老美,今儿黄昏能吃油馍,明儿晌午能吃捞面条,还是纯好面有海带跟粉条的捞面条,老美呀——”

    葛美芬笑着说:“年年,傻孩儿,您妈哄你咧。油提儿外头就蘸上恁些儿油,三圈就流完了,您妈就是转十圈也还是恁些儿油。”

    “啊?”年年收住脚,眨巴眼,看田素秋,“真的妈?你真的哄我咧?油提儿上蘸的油就是三圈就流完了?”

    田素秋笑:“没哄你,明儿晌午我再蘸一回再转圈,叫油多点。”

    年年得意地看葛美芬:“俺妈没哄我。”

    祁三哥笑着说:“年年,你咋光知叫油提儿转圈咧?你都不会跟您妈说,叫她直接给那一提儿油倒到锅里头?”

    田素秋笑骂:“老三你就轰事儿吧哦,有胆你回去跟您妈说,叫她炒菜时候直接倒一油提儿油。”

    祁三哥笑道:“我可不敢,俺妈得使筷子低脑给我夯肿。”

    ……

    晚饭,年年和全家人吃到起了三层的油馍,他跟风调和雨顺炫耀:“明儿晌午咱还能吃纯好面的捞面条咧,粉条海带臊子,咱妈说给油提儿蘸两回油,转五圈。”

    祁长寿隔着小饭桌冲他招手。

    年年跑过去。

    祁长寿趴在他耳朵说说:“明儿晌午是我做饭。”

    “哎?”年年眨巴眼,看祁长寿:啥意思?

    祁长寿又把他脑袋拽下来:“别叫您妈知,我打算直接掌一勺油,给臊子炒的香喷喷儿的。”

    “……”年年对着祁长寿做了个夸张的“呀”的口型,兴奋得一路抖着回到自己的小墩儿上。

    田素秋看看他,又看祁长寿:“您俩……生啥法儿咧?”

    祁长寿淡定地喂祁好运喝了一口甜汤:“没,我就是鼓励年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年年小鸡啄米式点头:“就是,俺伯叫我好好学习,俺不是还有两节课就学完了,该考试了嘛,俺伯叫我好好学习,争取还吃双百分。”

    田素秋打量两个人:“哟~,这瞎话说的,您伯嘴动了两下,就能跟你说这么多话?”

    年年嘴硬:“就能。”

    田素秋吃馍:“中~,能~,反正您俩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我等着看您俩能偷偷干点啥。”

    第二天晌午,年年和雨顺风调一起放学回来,吃到了香喷喷的粉条海带臊子捞面条,实在太好吃了,吃完后他特别想找个人分享一下吃面条的感受。

    可麦假后学校的作息制度改了,下午多了一个小时的午休,上学时间从原来的一点半改成了两点半。

    年年觉得两个钟头太难熬了,他决定先去跟保国吹吹。

    他捞起躺在坐泊车里对着大椿树“哦哦”的祁好运,对家里人说:“我去找保国耍一会儿再去老场庵睡哦。”

    田素秋说:“去吧,将一下多吃半碗,直接睡别积滞了。”

    年年抱着祁好运来到大门外,街两边的沟堑上都是端着碗吃饭的人,保国他们全家也都在,他们吃的是稀面条。

    增国已经一岁多了,坐的很稳当,这会儿,他正坐在树疙瘩上,保国蹲在他跟前,喂他一口,自己吃一口。

    四国跟增国挤在一个树疙瘩上,自己端了个小瓯,吃的满脸都是面条。

    其他人一人一个树疙瘩,自己吃自己的。

    这架势很明显,四国和增国还是得保国负责。

    年年心口一阵堵,他不想看见刘狗蛋和柴小丑的臭脸,抱着祁好运来到了王家家庙前的大榆树下,逗着祁好运玩。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田素秋端着冒尖一盆白面出来了。

    年年问:“妈,你端恁些面干啥?”

    田素秋笑笑:“前些时借您老全大爷家的面,今儿咱有了,我赶紧给还了。你要是瞌睡了,就给孩儿给您伯,你去睡。”

    不等年年答话,她和刘家人打着招呼就往东走了。

    年年一点也不瞌睡,他就抱着祁好运在凉荫儿里耍,保国吃完了饭,领着四国和增国也过来了。

    年年看见保国和四国、增国脏乎乎的衣襟,下意识地看了看保国家院墙的西北角,在心里诅咒了柴小丑几声。

    保国不知道年年在想什么,高高兴兴地对年年说:“俺伯说,麦假过完了,今儿开始,后晌放学我还得去薅草,这就美了,我不用搁家引孩儿了。”

    年年说:“保国,你得好好上学,一下上到七年级,要不,你学习不好,您奶奶肯定最多叫你上到三年级,那你就得成天搁家引孩儿挨嚷。”

    保国揪脸:“我老笨,学不会呀。”

    年年正想数落保国几句他的不争气,看见田素秋回来了,手里提着空了的面盆。

    田素秋过来,伸手就抱起了好运,对年年说:“少耍会儿,保国您俩一会儿都得去学咧,不睡会儿,后晌咋上课?”

    保国说:“我没歇晌过,我后晌不会瞌睡。”

    田素秋一口气没叹出来,抱着祁好运回家了。

    年年还是不瞌睡,接着数落保国,说他要是学习不好,再窝囊的跟他大伯、四叔、五叔样,就等着以后当老光棍吧。

    保国正被他数落得挠着头笑,田素秋又端着一盆面出来了,她笑着说:“您美芬嫂家的,借了都一个月多了,得赶紧还。”

    ……

    年年后晌放学回来,看到清早才磨的一布袋好面,已经剩不足半袋了。

    想起昨天晚饭的油馍,还有今天的臊子捞面条,年年擓着篮子都走到北沟了,心里还的有点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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