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习习,从西岗吹来,梨树叶、枣树叶、柿树叶一起摇摆,一起唰啦啦地响,和着麦季鸟仿佛永不停歇的大合唱,让世界一派寂静,一派安逸。

    年年坐在已经烂成不规则形状的席子上,玩面前的一堆小青枣、小柿子,把一个小青枣抛向空中,同时抓住一个小柿子,再在小青枣落地之前接着……反反复复。

    青枣和柿子都是让风刮下来的,没长到季节,还不能吃。

    当然也有小梨子让刮下来,不过小梨已经能吃了,虽然还很艮1,吃几口就使的耳朵根疼,而且吃着满嘴都是硬巴巴的渣,可已经有甜味了,半大孩子有事没事就想扔下几个尝尝。

    经常是咬两口就扔了,可他们乐此不疲。

    顺带的,他们也会扔枣和柿子,不为吃,纯粹是手贱,觉得好玩,所以生产队每年这个时候,就得派人看着这些散生的果树,要不等不到长熟就给祸害完了。

    “呀啊……呀啊呀啊……”祁好运扳着自己的小胖脚玩得十分开心,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

    年年扭头看看她:“乖妮儿,喝水不喝?”

    祁好运:“呀呀……呀呀呀……”

    年年爬过去,拉过一个用一个很大的麻叶盖着、麻叶上又压着一根树枝的小瓯,然后把祁好运抱到怀里,用调羹勺舀了点水:“来,喝甜水。”

    祁好运欢快地把调羹勺里的水一口气喝完,一点都没洒。

    “真乖。”年年又舀了一勺,继续喂。

    祁好运喝了十勺,开始去啃自己的小胖脚。

    年年收起小瓯,把祁好运放倒:“喝饱了,还挺那儿耍吧。”

    小胖妞乖乖地就着抱脚的姿势躺下,都没停下啃脚趾头。

    年年把小瓯挪到安全的地方盖好,眺望远方。

    现在是半晌午,大人们都去上工了,前天又下了一场不到一天的中雨,半个月前锄过一遍的蜀黍地、棉花地,草又跟疯了一样长起来,今天大部分人都去锄苹果园前头的蜀黍地了,田素秋和几个干活细发的女的,被派去锄谷子地。

    谷子种的密,要用细窄的密植锄才能锄,其实不适合急性子干,不过田素秋平时脾气急躁,干起针线和农活却十分细腻有耐心,队里只要有细致活儿,于老全第一个就想起她。

    而且谷子地里的草很多时候即便密植锄也下不去,需要动手薅,这就需要人的责任心了,不薅也没人能说什么,毕竟生产队要求的是锄草,而不是薅草,可如果不薅的话,割谷子时就会很麻烦,得不时停下镰薅草,否则带回场里,最后混进谷子里,更难处理。

    田素秋是即便没人看,即便不算工分,走在麦地和谷子地边上,看见草就手痒的人。

    也是因为这些原因,田素秋瘦巴巴的看着没几两力,这么多年的评分从没下过7.5,甚至还评过好几次8分,一般社员很少会评她最高分,但生产队的老人、几个种庄稼好手和几个执事人给她的评分高。

    风调跟着大拨人马去锄蜀黍地;春来和几个年轻人跟着县里刚来的棉花技术员去大西地给棉花打药。

    年年看看树影,小老头儿似的叹了口气:“才半晌,还得会儿回来咧。”

    他原来忙着薅草或者疯着玩,不知不觉一晌就过去了,现在一个人看树,简直度日如年。

    “哎——,年年——,来俺这边耍会儿呗——”大坑南边,一个女孩子站在大坑边上,两只手放在嘴边合成喇叭样,扯着嗓子喊。

    那是高慧娟,雨顺的好朋友高慧兰的妹妹,跟保国一般大,马上该上三年级了。

    年年也走到大坑边,两只手合成个喇叭,扯着嗓子喊:“你来俺这边儿呗——,您那柿子这儿没人偷——,俺的梨跟枣可多人想偷——,我不敢过去——”

    高慧娟喊:“我也不敢——,夜儿歇晌二孩儿家看的柿树叫几个孩儿扔下一大片柿子——,正好叫队里执事的看见,扣他家10分——,还说再有一回,就给那几棵树重捏蛋儿——,不叫他家看啦——”

    高二孩是高大庆的堂哥,跟雨顺一班。

    高大庆他爷、奶奶特别偏心,搞得几个孩子很不和睦,高大庆家叔伯兄弟姊妹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外人。

    年年还没听到这个消息,现在一听,马上说:“那我更不敢过去啦——,俺家要是叫扣分,俺妈肯定得打死我——”

    高慧娟颓丧地坐在了坑沿上:“我其实知你不会过来——,我就是老没意思,想跟你说会儿话——”

    两个月前那次雨积下的水还有半大坑,风一刮,波光粼粼,年年也很想坐在坑沿上,大坑里有水鸡儿2,在水里游来游去可有意思,还有虰虰3在大坑上面飞,不时下降,轻盈地从水面掠过。

    可他怕小虫子钻进祁好运的耳朵,不敢长时间在大坑边玩,也不敢把祁好运挪到大坑边,虽然祁好运还不会爬,可万一呢?

    年年跑回席子上,先把小胖妞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有遭遇小虫子,然后就继续坐着,看蓝天白云风刮树叶,在脑子里信天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南边路上出现了雨顺的身影,她身边还有一大群,高慧兰,高麦妞,张春萍,高常有,还有保国、孟毛妮几个小一番的,所有人都是一边胳膊擓着一大荆篮草,另一边胳膊下夹着一掐草。

    年年撒腿就跑,去接雨顺。

    其他人都直接回自己家了,只有保国跟着雨顺和年年一起来到老梨树下,先歇一会儿再说。

    年年跑回老场庵,端了一大瓢水出来,雨顺和保国一口气给喝完。

    刘老三没有捏到看果树的名额,保国非常失望,好在刘建国被春来、宝贵和永顺几个人给拽到地里锄了一晌花后,就开始重新上工了,回到家也不再刻意找事,保国比起前一段好过了不少。

    年年邀请保国:“俺今儿就看到吃完晌午饭,你吃了饭咱一起耍呗。”

    午饭后高小五家就接班,年年就自由了。

    “中,保山今儿好像也是看到晌午,咱去找他吧?”

    “中。”

    保山家捏到的是后街中间的梨树和枣树,和捏到他家东边大坑一圈老梨树的葛美芬换了。

    大坑一圈好几棵老梨树,往北边一直到和东柿林之间的一条沟之间,还有几棵,所以也是分派了两家,另一家是张凤的公公婆婆和大伯子一家。

    孟家分家,公公婆婆跟着大儿子孟麦斗,老二孟扁担一年给两个老人三百五十斤粮食和一千斤煤。

    张凤刻薄,他公公婆婆和大伯子孟麦斗、丈夫孟扁担、妯娌薛二环却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赵爱芝跟薛二环一说,两家就决定合作了,也是一家半天,轮着来,真有事了说一声,另一家多看几个钟头也不计较。

    保山和年年一样,因为看树,现在一天只需要薅一篮草。

    而葛美芬家从过道去后街很近,不过,她并没有真的去看树,而是私下和段书英做了个交易,把她的任务转给段书英,一天3分,年底按生产队的分值折算成粮食或钱给段书英。

    葛美芬一天白落1分。

    段书英家几个半大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一天能挣3分是个很大的意外之喜。

    而祁东河是城里的正式工,葛美芬不缺那几个钱,所以两家一拍即合。

    段书英凶悍不讲理,但在关系到自己家生存的问题上,她十分清醒,绝对不会出去胡说八道,张秋萍几个在后街看树,对外的说法是段书英和葛美芬关系好,帮忙呢。

    段书英厉害,队里几个执事人能不惹她就不惹她,只要老果树没问题,他们默契地装聋作哑,如果出事,找葛美芬就行了,队里的记录本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雨顺只歇了一会儿,就背着祁好运、掐着那一掐草回家了,她还得做饭。

    大荆篮等春来或田素秋、风调下工再??回家。

    保国玩到大人下工,和刘老三、刘建国、刘二国一起走的,除了吃饭,他那三个老光棍大伯和四叔、五叔从来不跟刘老二、刘老三家一起行动。

    晌午饭是番茄笋瓜稀面条加蜀黍面饼,年年刚开始吃,保国就在大门外叫他。

    柴小丑不用上工,专门在家做饭,他们吃饭早;年年是等到高小九吃完饭去接班才回来吃饭。

    保国日常一拖二,增国会走了之后就不愿意老让背着抱着,总想自己走,其实比以前更让人操心,年年和保国一起玩都跟着心累。

    年年吃完饭,祁好运玩得正高兴,不肯睡觉,年年十分心虚地问田素秋:“要不,我背着好运去耍?”

    田素秋、风调、雨顺异口同声:“俺都搁家咧,使不着你,爬出去耍吧。”

    年年的心放进肚子里,跟着保国飞快地跑了。

    他其实特别害怕田素秋答应,要是真背着好运,他肯定玩不痛快,可田素秋和风调上工辛苦,雨顺薅完了草还得做饭,也辛苦,不问一声他会愧疚。

    两个人往东头跑,保国羡慕了年年一路:“您妈跟您姐真好啊,俺家的人,闲死也不会管四国跟增国。”

    年年得意:“俺妈说我有姐有哥,是有福孩儿,俺好运也是。”

    保国说:“那不是说,春来哥跟风调姐没福嘛,春来哥啥都没,风调姐只有个哥,没姐。”

    年年鄙视他:“这你都不知?俺哥跟俺大姐都是有兄弟又有妹子,当然也可有福啊。”

    保国看着年年,一直迷茫到保山家,也没搞明白年年的话哪里不对,可他就是觉得好像不太对。

    保山不在家。

    保国记得没错,今天本来该保山家看前半天,孟麦斗家看后半天,可前天晚上,孟麦斗两岁的小儿子孟金厢发高烧,孟金厢还没好,昨天晚上,7岁的女儿孟金芳也烧起来,两个孩子都已经在卫生所看过了,在家吃药休息,老大孟金阁要照顾他们,大人们全都要上工,所以孟麦斗和赵爱芝商量,让他们独自看几天,等两个孩子好了,孟家再独自看。

    年年和保国又来到和学校一墙之隔的大坑北边找保山。

    保山正在吃饭,鸡蛋番茄笋瓜丁捞面条。

    保秀躺在一张同样破成了不规则形状的席子上等着,他是来给保山送饭的,等保山吃完还要把碗拿走。

    年年发现,保秀今天格外高兴,他就问了一声:“保秀哥,你咋镇高兴咧?”

    “唵?”保秀一愣,“你为啥这样说我?”

    年年说:“就是看着你老高兴啊?”

    保秀嘿嘿笑:“没啥,一点小高兴事儿。”

    保秀平日里是嘻嘻哈哈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今天这样说,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啦,年年很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

    保国一到这儿,增国就拽着他非要去看学校土墙下的一片野菊花,那里正好是一棵老梨树的凉荫,保国就领着四国和增国坐在那片野菊花旁玩。

    年年喊了保国几次,让他过来一起喷,保国都说增国不愿意,非要看花,要不就哭。

    年年随口嫌弃了一下增国是个小拖油瓶,就自己和保山、保秀大喷起来。

    年年不知道,保国其实这会儿有点不自在,他知道保秀有点嫌弃他,他也知道他和两个弟弟身上确实比别人腌臜,他怕过去招人嫌。

    年年没想那么多,他跟保山保秀喷的云天雾地。

    保山保秀跟年年说这几天他们被王立仁修理的糗事,比如,保山前天晚上又尿床了,尿了半截正好被保秀蹬醒,凉席就湿了脸盆大一块,可就算如此,也没能逃过惩罚,王立仁让他拎着凉席站在太阳下,凉席晒干他才能回屋。

    年年跟保山保秀说他一个人看树时有趣的事情,比如,一个特别死心眼的水鸡儿,想跳到大坑上面,每次都在离坑沿半米左右的地方掉下去,那货生生跳了一晌午,最后累得躺在水里跟个死水鸡儿样才罢休。

    保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面条呛着。

    保国也在那边捶着地笑,说明天要去找年年,看看那个信球水鸡儿。

    保秀拿着保山吃过的碗准备离开时,喊保国:“那边草多,有蚊子,来这边耍吧。”

    保国这才领着四国和增国过来。

    保秀一走,保山立马没了精神,“啊”地惨叫了一声,趴在自己的腿上嚎:“没人来接我,我还得看一后晌,哪儿都不能去,老不美啊——”

    保国问:“保秀哥不是也没事吗,他咋不跟你一起看咧?”

    年年也有点奇怪这事,跟保国一起看着保山等答案。

    保山说:“俺伯给他拿回来可多书,叫他除下一天给家里扫一遍,后晌再滚一锅稀饭,啥都不用干,就搁家看书。”

    年年不解:“咱的书不是搁学校都学完了嘛,您伯还叫保秀哥看啥书?”

    保山说:“高中课本。”

    年年睁大了眼睛:“您伯想叫保秀哥去上高中?”

    保山说:“嗯,还没说好咧,您俩可别跟别人说哦,要是万一人家不收,保秀哥嫌丢人。”

    保国点头:“我不说。”

    年年满脸羡慕:“能上高中哦~,保秀哥咋恁美咧!”

    他又问:“去哪儿上?麻山?”

    相对而言,柿林距离麻山公社所在地比大禹沟公社所在地近一些。

    “不是。”保山笑的有点骄傲,“去青阳。”

    “喔!”年年和保国同时惊呼,“青阳?”

    保山点头:“俺伯说,青阳高中条件好,公社的高中住的老赖,可多学生都生疥疮。”

    年年点头:“那就得去青阳,生疥疮太恶心了。”

    他们班就有好几个人头上生疥疮,年年平时都不跟那几个人说话,因为如果说话,会控制不住地看他们的头,那他肯定得恶心地吃不下饭。

    保山嘿嘿笑。

    莫名地,年年觉得保山还有更大、更好的事情没有说。

    很快,保山就证明了年年的这个猜想。

    增国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就不干了,指着北边的桑树林,拉着保国非要去,因为桑树林里一直有鸟叫声。

    保国没办法,起来牵着两个一起过去了。

    看保国到了桑林边,保山挪到年年跟前,趴他耳朵上说:“我跟你说,你谁都不能说哦。”

    年年郑重点头:“嗯。”

    保山说:“俺大哥快去青阳公安局上班了,正式工。”

    年年惊吓过度,半天没反应过来。

    青阳公安局,这个名字在年年的世界里和天上的星星是一样的存在,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认识那里面的人。

    还是正式工。

    也就是说,保民很快就是城里人了,啥都不干也有人给分粮食、分钱、有大瓦房住的城里人。

    半下午,和保山告别,都到南河沟薅了大半篮草了,年年还有点怀疑这事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他听好多人说过,农村人能去城里当个合同工都非常非常难,保民居然是正式工。

    晚上睡觉前,年年真忍不住了,把这事告诉了春来,他知道自己只要交待一声,哥哥肯定不会再告诉别人。

    春来听完,用力揉了他脑袋一把,笑着说:“我早就知了,立仁叔当初问保民想去哪儿,保民来找我商量,俺俩说了好长时间这事。”

    年年问:“是你叫保民哥去公安局的?”

    春来说:“不是,他自己想去,我想叫他去物资局,以后能走他的后门,给咱大队多批点化肥。

    不过我没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自私,保民肯定想去个有权力,不叫别人欺负的单位。”

    年年问:“哥,你不羡慕保民哥?”

    春来说:“当然羡慕呀。”

    年年说:“那我咋看不出来咧?你都知镇些天了,都没说过。”

    春来说:“因为保民不叫说,怕万一最后没去成丢人。

    你看不出来,是因为我知那事跟我没关系,所以就搁心里羡慕,不敢表现出来。”

    年年似懂非懂,但他还是说:“哦,这样啊。”

    作者有话要说:方言注释:

    1艮:音,gèn(食物)坚韧而不脆。

    2水鸡儿:青蛙。我个人特别喜欢这个名字,觉得更形象生动。

    3虰虰:音,ding,蜻蜓。个人认为这个其实不算方言,应该算古言,《尔雅.释虫》里就是这么命名的,而且好像不止中原地区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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