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年年倔强的小眼神,安澜一时有点无措。

    他的计划里,年年一听到要买点心,应该两眼亮晶晶,跳起来指着柜台里点心说:“我想吃那个,还有那个、那个。”

    然后他就买好几样点心,带着年年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两个人晒着太阳吃点心。

    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好几包点心的,那他就可以把剩下的点心放在自己的房间,每天清早年年放学时,他就把年年叫过去练字,然后,年年理所应当地要把自己吃剩下的东西吃完……

    可现在,情况有点失控。

    “那个……年年……,你不饿吗?”眼睛的余光突然瞟到挂在自己右臂上的花书包,安澜瞬间有了士意,他把花书包往身后藏了一点,问年年。

    “不饿。”年年坚决地摇头,“一点都不饿。”

    点心都可贵,保山说,买一包点心的钱,买一布袋好面都使不完,他饿死也不会买点心吃,安澜买的也不行。

    安欣都上山下乡了,安澜以后肯定也得上山下乡,到时候安澜就不能像在城市时一样,有人给他发钱了,所以现在他就应该省着点花。

    “可是我饿了呀。”安澜说着,还又往放点心的地方看了看,“我骑了两个小时的车,这会儿饿的心慌。”

    “你,你老饥?”年年一下就停住了偷偷往门口挪的脚步,“那,那咋弄?”

    “所以我想买点点心吃呀。”安澜有点可怜巴巴地说,“我说的是真的,要是饿着肚子,进澡堂会晕。”

    年年看看放点心的货架,再看看安澜:“那,那你就买一包你待见吃的吧,我不饥,我不吃。”

    安澜说:“你是小孩,你要是不吃,我这么大人了,怎么吃?”

    年年说:“我不饥呀!”

    安澜伸手拉过年年:“那算了,我也不吃了,咱直接去洗澡吧。”

    “那会中?你到里头晕了咋弄?”年年拽着安澜的手不肯走,“你买一包点心,你独个儿吃,我,哎,安澜哥,咱带的有馍呀,还有鸡蛋,你忘了?”

    年年突然看到了安澜提着的花书包,一下高兴了:“你吃点心,我吃馍,咱俩去澡堂就都不晕了。”

    安澜:“……”

    “哈哈哈哈……”一串笑声从柜台里传来,是一直坐在布匹区货架下织毛衣的女营业员,她站起来靠在柜台上,手里的活儿不停,笑着说,“这孩儿咋镇有意思,咋镇懂事咧,明明就是不舍得花钱,非说自己不饥,俺孩儿长大要是镇懂事,我就高兴死了。”

    一直趴在柜台上往外看的年轻女营业员也站了起来:“听着说话可聪明唦,就是一看就是农村的,再聪明也搭了。”

    织毛衣的中年女营业员说:“不管搁哪儿,聪明总比笨了强。”

    几个营业员旁若无人地议论自己,年年很窘迫,小脸涨的通红,他无措地拉拉安澜的手,用眼神问他:咱走不走?

    安澜握了下年年的小手,对那个死鱼眼看着他的男营业员说:“一包蜜三刀,一包牛奶饼干。”

    男营业员转身拿过一个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又走到远一点的地方,拿过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一共两块三毛五。”

    安澜从棉衣里拿出一个棕色的钱包,数出两块三毛五放在柜台上,然后收起钱包,提上蜜三刀和饼干盒,牵着年年的手走出了供销社。

    不管是恶意还是好意,当着当事人的面却完全无视当事人的心情信口开河都太没有教养,如果是他一个人,他直接就转身走了,不可能再买点心。

    可今天,他如果不买,年年后面可能有大半年都每天只能吃两顿饭。

    安澜把蜜三刀、饼干和花书包挂在车把上,问年年:“咱们先去洗澡?还是先找个地方吃东西?”

    年年说:“你不是说饿着肚子洗澡会晕吗?肯定是你先吃点心呀。”

    安澜说:“被那几个营业员气的吃不下了。”

    年年着急了:“那咋弄?”

    安澜说:“要不先吃个鸡蛋吧,鸡蛋软乎,就算生气也勉强能吃下去。”

    “昂?”年年惊奇,“还,还,还分这个?”

    安澜十分认真地点头:“对,我就是这样,一生气就吃不下东西,但如果是软乎的,也能吃一点。”

    如果把鸡蛋带回去,年年肯定不舍得自己一个人吃,分到祁家好几口人嘴里,年年最多吃到两个鸡蛋黄。

    虽然两个鸡蛋黄和家里其他人比已经很多了,可那只是相比而言,年年依然吃不饱。

    年年踮起脚找暖和的地方,他看中了县医院北面一排蓝砖墙下,那里避风,还没有树,阳光好。

    “走。”安澜一手推车,一手牵着年年走过去。

    路过十字路口时,正好从东面过来一辆吉普,一辆解放大卡车。

    年年紧紧靠在安澜身边,一动也不敢动,等两辆车走远,他使劲吸了一口气,问安澜:“这是啥味?可好闻。”

    安澜正皱着眉头嫌弃汽油味,闻言马上舒展了容颜说:“汽油,汽车想跑,就得有动力,汽油燃烧产生的动力让汽车跑起来,跟牲口拉马车的道理一样。”

    十字路口其实很小,安澜牵着年年几步就走了过来,年年觉得安全了,才说:“那,汽油就是草对吧?”

    “嗯?”安澜一下没转过弯。

    “牛、马、驴都是吃草才有劲儿,才能拉动马车么,汽油对汽车,就跟草对马车差不多,对吧?”年年耐心地说明自己的思路。

    “呵呵呵……”安澜笑起来,“对,只不过,汽油需要通过一套机械装置转换成动力,草需要通过马、牛、驴转换,确实差不多。”

    想法得到肯定,又走过了最繁华的路口,来到相对安静的地方,年年一下放松了很多,他蹦蹦跳跳跑到一所蓝砖瓦房的东山墙下:“咱就搁这儿吃吧?”

    “好。”安澜把自行车靠墙放好,把年年抱上自行车后座,“坐这儿暖和着吃。”

    放进书包里时还烫手的鸡蛋,这会儿已经冰冰凉,安澜剥着鸡蛋说:“我不喜欢吃蛋黄咋办?”

    年年乐:“正好,我待见吃鸡蛋黄,不待见吃鸡蛋清。”

    于是,两个人分工合作。

    不过第一口,年年就被噎得靠着墙老半天才咽下去。

    安澜往十字路口那边看了看,说了声“等我一下”就跑了,片刻后他端着一个碗回来,碗里是淡黄色的水。

    电影院门前卖的大碗茶,一分钱一碗,卖茶的老太太人好,允许他端着离开茶摊。

    年年不开心:“城市里,喝水也要钱?”

    安澜说:“对。”

    年年说:“那咱就喝这一碗哦。”

    吃完鸡蛋,年年确定安澜进澡堂子里不会晕了,才跟着他往澡堂那边走。

    到电影院门口还了茶摊的碗,年年才知道城市不但喝口水要钱,停个自行车也要钱。

    如果不是知道安澜特别想洗澡,年年当场就拉着他回村了。

    安澜说:“要是没人看,自行车给偷了,得损失一百多块呢,看车才2分钱,划算。”

    年年回头恶狠狠地剜了卖茶同时兼职看自行车的老太太一眼:“精死吧,啥都要钱。”

    安澜失笑,揽着小孩的肩膀,来到澡堂的售票口。

    售票员懒洋洋的,跟没睡醒一样,眼皮都不抬地说:“一个人两毛。”

    安澜问:“儿童票呢?”

    听见他口音不一样,女人才抬起头:“墙上画的有道,自个儿看。”

    安澜退后一点,发现墙上确实画了两条线,旁边还有对应的价格:不到下面一条线,免票;两条线之间,一毛;超过上面的线,两毛。

    年年也听到了售票员的话,他乖乖地站到墙跟前,让安澜看他的高度:两条线之间。

    他一把抓住了安澜的胳膊:“等一下。”

    安澜不解地看着他。

    年年解开外面蓝色布衫中间一个扣子,又去解棉袄中间的扣子。

    安澜拍拍年年的头:“一会儿人越来越多,咱们先洗澡,出来再算账,好不好?”

    正好不远处一群人拖儿带女的过来,中间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在大声数落身边的人太磨叽,说她从吃早饭就催,结果还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澡堂子里这会儿肯定人可多,他们肯定占不到柜子……

    年年点头:“中。”

    安澜递进售票口三毛钱:“一张成人一张儿童。”

    女人接过钱,撕下两张票,依然是懒洋洋的口气:“要是进去叫逮住小孩儿其实可高,加倍罚款哦。”

    安澜点头:“谢谢!知道了。”

    年年紧张地抓着安澜的手,看着他掀开了澡堂大门上的棉帘子。

    进门是一个不太宽敞的过厅,客人在这里分流,男往左,女往右。

    年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不舒服的味道,安澜也皱了一下眉,不过他马上就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从容地牵着年年的手往左走。

    又掀开一个大大的、湿漉漉的棉帘子,安澜和年年同时呆愣了。

    安澜再次快速强迫自己改变表情,年年却傻呆呆地拗不过来。

    好大的一间房子,里面摆着好多排……床?

    不怪年年没法定义,实在是那些通南扯北、铺着湿漉漉的草席的木板不好命名,姑且就□□吧。

    那些超长的床上,放着一堆堆衣服。

    好多好多不同年龄、不同体型的男人,赤.条条地站在那些床之间,用毛巾擦身上的水的,擦头的,穿衣服的,坐在床上抽烟的,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闲聊的,对着不听话的小孩训斥的……

    大房间的周围,还摆放着一圈柜子,每个柜子上都挂着很多个小锁,还有很多人在柜子前脱衣服或者穿衣服。

    整个大房间乱糟糟的,潮湿的气味让年年还没有洗澡,就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湿的。

    他看安澜,小声问:“这,就是,澡堂?”

    安澜想深吸一口气,刚刚吸了一点就憋住了,他指指对面一个没有挂帘子的门:“洗澡在里边,这里是换衣服的地方。”

    正好几个一丝.不挂的中年男人从那个门里说说笑笑走出来,年年一咧嘴,问安澜:“咱,咱咋弄?”

    安澜扭头环顾四周:“咱得先找个存衣服的柜子。”

    年年点头。

    他刚才看到长床上那些衣服就在担心了,如果他和安澜的衣服就放在这些床上,出来丢了怎么办?

    他的衣服肯定没人偷,可安澜的衣服,肯定澡堂里所有人都想要。

    现在听说有专门放衣服的柜子,他顿觉安心,跟着安澜往人相对比较少的西北角走。

    一路上他走的十分小心,生怕碰到那些啥都没穿的人被讹上了。

    靠角落的地方,三个已经洗过的年轻人正一边聊天一边穿衣服,周围还有好几个人在等柜子。

    安澜微笑着问其中一个:“我能先把手套放进去吗?”

    年轻人楞了一下,随即往旁边让了一点:“哦,放吧放吧,我快穿好了。”

    安澜点头:“谢谢!”

    年轻人楞了楞,脸有点红:“没啥,俺,俺正好该走了。”

    其他两个年轻人也很友好地往旁边退了一点,并指了指自己的柜子,安澜把自己的两只手套分开,放进了两个柜子里。

    年年一声不吭,一直紧跟在安澜身边。

    他其实看到这个更衣室的第一眼,就想跟安澜说“咱不洗了,走吧”,他实在是不喜欢,或者说不习惯这样的地方,又潮湿嘈杂,难闻的要死。

    还有,那些人不穿衣服的样子难看死了,他觉得安澜不应该在这样的地方洗澡,他也不想让安澜在这么多人跟前脱得光溜溜的。

    他自己当然也不想脱,原因他说不出来。

    夏天他在家里,一丝.不挂满大街地跑,觉得可美,可在这里,他还没脱就别扭的不行。

    三个年轻人穿好了,提着自己的脏衣服离开时,还跟他们笑了笑。

    另一个柜子随即被一个中年男人占了,这人早早脱.光,抱了衣服站在那里等着。

    该脱衣服了,年年麻溜地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时,安澜刚把上面的棉衣折叠好放进柜子里。

    他穿着秋衣,接过年年的衣服往柜子里放。

    年年突然说:“安澜哥,你先别脱完,叫我去里头看一下啥样。”

    安澜笑,伸手戳了两下他胸口的一片灰色:“要是样子不好,你就不洗了?”

    距离在家里擦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乡下风大土大,年年又爱在外面跑着玩,身上喜欢积灰的地方都又有了灰痂,不过没有原来那么厚那么黑。

    年年虽然跟安澜这么熟了,还是为自己的灰痂脸红了一下,不过他坚持道:“我看一下就过来,你等我一下就妥了。”

    安澜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咱俩一起去吧,别我一眼没看见你就给拐走了。”

    年年点头:“哎,那也中。”

    安澜把年年的衣服放进柜子,把两个柜子都锁上,牵着年年的手,在光.裸潮湿的人体中左闪右躲,向那个不停地往外冒着白气的灰色门框走。

    年年快要难受死了,他努力躲闪,还是难免会碰到其他人,一碰上他心里就一阵膈应。

    终于到了正经澡堂子门口,要向右绕过一个影壁墙才能进去,两个人往里走了几步,呛人的气味中,身上又被天花板落下的水滴砸了好几下。

    年年打了个激灵,正想看安澜的反应,五六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下面的玩意儿肆无忌惮地胡乱甩动着。

    年年想也不想就把安澜往外推:“你去外头等着,我看了你再进来。”

    “你……”几个人走了过来,安澜和年年同时贴在墙上让路。

    等几个人走出去,年年又开始推安澜:“你出去。”

    安澜不知道小孩别扭什么,但他知道小孩对自己没一点坏心,所以笑着拉起小孩的胳膊往里走:“你一个人,丢了怎么办?这里人这么多。”

    影壁没多长,说话间两个人就已经走了过来,然后,他们同时僵在了那里。

    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大池子散发出腾腾的白色气体,热气下,数不清的人头在池子中蠕动,同时发出慠哝嘈杂的声音,人头之间,是不停地来回涌动的灰白色泡沫。

    安澜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正想看看年年的反应,就听到“呕哕”一声,年年捂着嘴就干呕起来。

    安澜一句话没说,抱起年年就往外走,转身时差点和两个拎着毛巾进来的人撞在一起。

    “对不起。”安澜随口道歉,闪过两个人,径直往外走,在门口又差点和两个人撞上。

    再次道歉后,两个人终于出来了。

    安澜没把人放下,一直把年年抱到更衣室西北角的柜子下。

    “呕……呼……”年年弯着腰干呕,脸涨的通红。

    安澜拍着他的背说:“幸亏我跟你进去了,要不你直接吐谁一身,我还得赔人家呢。”

    年年拍着心口说:“难闻死了,恶心死了,恁些人搁那脏水里头挤,跟茅厕里的蛆样,哕……”

    他成功地把自己说的又想吐了。

    安澜打开柜子,拿出年年的衣服帮他往身上套:“不洗了,快点出去,到外面呼吸会儿新鲜空气就不恶心了。”

    年年十分配合地伸胳膊伸腿,快穿好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咱没洗,没使澡堂的水,他们会给咱退钱不会?”

    “只要人进来过,就不可能退。”安澜套上自己的棉衣,扣子也不系就牵着年年往外走。

    年年很想控诉两句澡堂黑心,可他这会儿一看见没穿衣服的人就想吐,而他穿好衣服转过身面对更衣室后,满眼都是光着的人,他憋着气连话都不敢说了。

    安澜拉着年年的手,用装干净衣服的布兜开路,左突右挡,终于走出了更衣室。

    两个人几步冲出小过厅,来到街边,然后同时深呼吸:“呵——”

    活过来了。

    年年大喘了好几口后,靠在安澜身上,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说:“安澜哥,我身上的灰就是真长得跟大将军的盔甲样恁厚,我也不会再进澡堂了。”

    安澜知道他的小黑脚被看到后、回到家偷偷洗澡的事,就逗他,说其实不洗的话,没准跟保国他们打架时能占到便宜,以前的大将军们上阵打仗,都要穿上厚厚的盔甲,可以刀枪不入。

    年年此刻想起这事,一肚子的感慨。

    安澜跟年年一模一样的姿势仰头看天,叹了口气说:“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10-1518:16:542021-10-1617:5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56802942个;20191158、竹西、lr、云淡风轻近午正、邓钰秋、艾希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88351620瓶;颜莫花花10瓶;35415411、橖鷬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