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到年年的膝盖,这种时候,又不是有农活,突然敲钟让上工,所有的人都很抵触。

    入冬后,只要不上工,安欣不是在被窝里,就是在煤火台上,听到钟声,她烦躁地骂道:“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不折腾人她会死吗?”

    三奶奶温声劝解:“张凤是老孬孙,可你以后想回城,还得叫生产队、大队开证明咧,虽说您老全叔才是正儿八经的队长,可张凤心眼多,好耍权,她要是想坑你,敢隔着于老全跟大队,直接去公社说你的坏话。

    所以呀妞,你再不待见她,搁外头也不能吭声,知不知?”

    安欣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在您跟前说几句,出口气。”

    三奶奶拿过一个高温瓶:“你再去添件厚衣裳,我给你灌瓶热水你抱着,张凤要是当家开会,赖好一开就得一大晌,一直坐着,老冷。”

    安欣加上了件军大衣,抱着热水瓶往外走,到安澜的门口,年年从棉帘子里伸出个头:“安欣姐姐,要是,要是开会有俺家啥事,开会那儿要是有小孩儿们,你叫谁来跟我说一声哦。”

    安欣说:“阿姨和你们家的人天天守着自己家,又不外出惹事,生产队的会怎么会有你们家的事?”

    年年说:“要是没正好,我是老怕有。”

    安欣说:“我知道了,你快进去吧,外面冻死人了。”

    三奶奶和安欣一起出来后,本来是要拿锨除雪的,这会儿突然说:“安欣,等我一下妞,我换个衣裳跟你一起去。”

    安欣和站在年年身后的安澜都感到诧异:“奶奶,雪这么深,您去干嘛?”

    三奶奶说:“成天搁家里坐,老没意思,我想去凑个热闹。”

    安欣扶着三奶奶出去了,年年回到屋里,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对安澜说:“你再画个线条,叫我照着练习吧?”

    安澜点头,拿过一张白纸,画的还是两头细中间粗的长线条,只是整体比原来的还要细。

    年年认认真真地照着那个线条开始画。

    大概半个钟头后,年年正在画第三张纸,前院子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响起保国的叫声:“年年年年,你快出来,快点,张凤个秃鳖儿不知咋知老场庵那仨大窗户的事了,她这儿叫全队人搁老场里开会,叫队里的人证明老场庵原来的窗户不是那样,是您家独个儿给老场庵弄成那样的。”

    保国说着已经掀开了棉帘子:“年年,张凤叫您妈说您家凭啥砸老场庵的墙,破坏集体财产,您妈不承认,说您家去的时候,老场庵的窗户就是那样,张凤就叫队里的人发言,证您妈咧。”

    年年浑身都在颤抖,如果不是安澜抓的紧,他早就跑出去了。

    安澜抱着年年的肩膀说:“保国,你进来说,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出面证田阿姨吗?”

    保国太激动,也顾不上怕安澜了,他进来,用袖子攋了一把鼻子说:“我也不知,是春宝听见老场那儿恁热闹,就扒到墙上看,结果不是开会,是张凤个鳖儿知年年家开大窗户的事了,开社员会整治年年他家咧。

    春宝家不是跟俺家靠着嘛,他就搁后头喊我,叫我跟年年还有雨顺姐说一声。”

    刘老三家和后街祁三哥家的庄子背靠背,共用一个后院墙,两家的孩子经常扒在后墙上一起玩,大人也经常隔着院墙互借东西。

    安澜问:“春宝说没说,有没有人带头证明老场庵原来的窗户不是那么大?”

    保国摇头:“不知,春宝没说,他光说张凤叫社员挨着发言咧。”

    年年使劲想挣脱安澜的胳膊:“我得赶紧去,张凤个鳖儿肯定该欺负俺妈了。”

    安澜抓着年年的胳膊往外走:“咱们去喊上你雨顺姐,让她抱着好运咱们一起去。”

    年年停住了脚:“镇冷,好运恁小,叫她去弄啥?”

    安澜说:“你雨顺姐肯定也急得要死,她如果去,总不能把好运一个人放家里吧?包厚点就行了。”

    年年这才往外走:“中,那咱一起去,要是张凤敢叫人斗俺妈,我今儿非给她弄死不可。”

    雨顺听到张凤让全体社员去饲养室开会,也有不好的预感,她一边纺花一边照看好运,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地不安稳,听到年年说张凤发现了三个大窗户,跳下煤火台,用褥子包着好运就往外跑。

    雪刚停张凤就敲钟了,所以路上的雪都没有除,一尺多厚的雪被踩踏后,形成的路面凹凸不平还瓷实,特别滑。

    年年跑的太急,安澜想抓着他都不成,他没到后街就滑倒两次,雨顺也摔了一次,还好被安澜抓住了胳膊,摔的不重,也没把祁好运给丢出去。

    一过祁三嫂家的院墙,几个人就看到饲养室院墙上站着的一溜儿人,全都是南街的半大孩子,不用说,这是听到动静来看热闹了。

    祁春宝看到年年他们就跳下墙跑了过来,压着嗓子说:“雨顺年年,张凤叫人证您妈咧,说那大窗户是您家独个儿开的,老场庵原来的窗户不是那样,可她说了半天,没一个人吭气,她快气死了,就点着俺奎太爷的名儿,说俺奎太爷成天搁饲养室,肯定看见您家咋开窗户,咋往外拉土了,叫他作证。

    俺太爷说他成天忙,没注意过您家,也从来没见过您家开窗户拉土,张凤快气得半死,叫俺太爷去您那屋里看,说恁大仨窗户,肯定得砸可多天,得弄出可大声音,俺奎太爷不可能没听见动静。

    俺太爷不往您那屋去,他说他以前从来没进过老场庵不知老场庵以前啥样,所以看了也没用,没法作证。

    张凤非逼着俺奎太爷去,叫别的人也都得进去看,看完出来挨个儿发言,这儿差不多快看完了。”

    年年问:“张凤个鳖儿没打俺妈跟俺大姐吧?”

    春宝说:“您妈恁厉害,她哪敢,她就是想给全队的人都发动起来,斗您妈,斗的人多了,她才敢趁着乱动手。”

    雨顺骂着往前走:“这鳖儿可真孬孙,一天不折腾人她就没法活。”

    年年看了看墙头上那一溜儿半大孩子,匆匆忙忙对春宝说:“你跟他们说说,一会儿可别起哄哦,张凤老孬孙,人越多她越起劲。”

    春宝说:“俺知,俺光看,没人吭气。”

    年年听完,撒腿就去追雨顺,抬脚就滑倒了,脊背着地滑出去老远。

    “年年。”安澜和保国慌忙去把他拉起来。

    年年一起来就继续跑,一句话也不说,安澜加快了步伐跟在他身边。

    几个人一进饲养室的大门,就看到站满老场的人和老场庵敞开的门,他们能从门和前面的窗户一眼看到房后过道里的野构树和雪。

    草苫子很厚,无论是圈起来挂在门上方还是挂在窗户侧面的墙上,都会遮掉相当一部分窗户,现在这样,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还能看到后面,肯定是草苫子被扯掉了。

    保国小声骂道:“娘了个,镇冷,张凤个赖孙给草苫子都掀开,屋里跟廖天地差不多,她是想给您家的人都冻死咧。”

    年年吸吸鼻子,还是不说话,加快了速度往前跑。

    饲养室的外面平时到处都是干草和铡碎的蜀黍杆,今天的积雪又没来得及清理,被百十个人踩过后,地面疙疙瘩瘩,又瓷,滑的人根本不敢走。

    年年没跑出几步就又滑倒了,因为跑的快,他这一下摔的有点重,后脑勺着地的声音把安澜和保国吓得都一个激灵。

    两个人想跑上去拉他,结果保国一个不稳,也平摔躺倒。

    “都小心点。”安澜心里着急,伸出手去拉离自己更近的保国。

    “啊……”

    “啊哇咔……呃……咳……呜呜……”

    安澜还没把保国拉起来,一直不说话,闷着头一步一滑地跑在最前面的雨顺以更重的姿势摔倒,怀里的祁好运掉在了她身边的雪窝子里,因为是脸朝下掉进去了,好运被雪闷住了头,哭得断断续续。

    老场里所有人都扭头往这边看,还有几个人想往这边跑。

    “顺姐,好运……”年年爬了几下,因为地面太滑,没有借力的地方,他怎么都爬不起来,一着急,他直接用手撑着地,用屁股往好运跟前滑。

    雨顺摔的太重,躺在那里半天都没能缓过气。

    “年年,哎呀……”安澜拉起了保国就往年年跟前跑,然后一脚滑倒,差点摔在年年身上。

    “好运,孩儿……”年年坐在雪窝子里把好运抱起来,手忙脚乱地扒拉她脸上的雪。

    “咳咳咳……啊哇咳咳咳……啊咔咳咳咳……”好运可能呛进了雪,脸憋的通红,哭都哭不成调,咳得特别吓人。

    “好运……你咋着了孩儿……”雨顺缓过了气,哭喊着扑过来。

    “雨顺,你慢点,好运被呛着了。”安澜跪在年年身边,小心地拍着好运的背。

    “田素秋,祁春来祁风调,站住,您破坏集体财产的事还没说清楚咧,想往哪儿跑?”

    一声大喝之后,张凤左手拎着大喇叭从老场庵的房檐下走出来,右手指着往大门口跑的祁家母子三人。

    田素秋正好差一点滑倒,被春来抱住。

    春来说了声“妈、风调您别动,我过去”,就往大门口跑去。

    田素秋稳住身形,抓着风调的胳膊转过身,看着张凤说:“俺没跑,俺妮儿叫摔着了,她还没一岁咧,光想叫摔死,俺当妈、当哥姐的都不能去看一下?

    我再跟你说一遍张凤,俺没破坏集体财产,你别想公报私仇,往俺头上硬按罪名。”

    她说完扭过头,小声而快速地对风调说:“你过去,叫年年跟雨顺、好运赶紧回去,再跟安澜说一声,央他帮个忙,看好年年,千万别叫他再来。

    你也跟着回去,给门上好,看好雨顺跟好运,要是有人去家里找您,随便他们说啥都别开门。”

    “我不走……妈……”

    风调一句没说完,就被田素秋推了出去:“你要是想叫年年跟雨顺都看着我挨斗,叫他们看着我叫人挂上破鞋扇脸,你就搁这儿吧,要是叫自个儿的孩儿们看着我叫人按到地上跪着挨打,一散会我就跳井里死去。”

    田素秋说完,转身又走回了会场。

    风调抽泣了一声,转身往年年、雨顺坐着的地方跑去。

    得意的笑容从张凤眉眼间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恢复成一脸正气的模样,举起喇叭声色俱厉地叫喊:“李秀环,柴二荣,葛美芬,现在是社员会时间,您几个马上回来,不然跟田素秋一起按破坏集体财产论处。

    傅安欣,你是知青,你的政治觉悟应该比一般老百姓高,你去帮助破坏集体财产的坏分子家属是啥意思?”

    马上就要走到雨顺和年年跟前的安欣、祁三嫂、祁四嫂和葛美芬僵在了那里。

    春来已经连滑带跑到了弟弟和妹妹跟前,他扭头对安欣几个人说:“安欣,嫂子,您快回去吧,别叫张凤记住仇。”

    葛美芬咬了下牙说:“这鳖儿娘儿们真孬孙,啥她都能扯到阶级.斗争上。”

    安欣回头看了一眼张凤,又扭过头压着嗓子问安澜:“你怎么来了?”

    安澜说:“在家没事干,跟着过来看看。”

    安欣着急地说:“张凤又坏心眼又多,你快跟雨顺、年年一起回去,别让她注意到你。”

    安澜点了下头:“我知道了,你快点回去吧,她一直在盯着你们几个。”

    春来从雨顺怀里接过了好运,让她趴在自己的左臂上,稍微用力地拍着她的后背,对祁三嫂几个人说:“嫂子,安欣你们快回去吧,张凤的疯狗劲快上来了,她疯起来谁都咬。”

    祁三嫂拉着安欣和扛着大肚子的葛美芬往回走,小声说:“使点劲拍,要不呛进去的东西出不来。”

    张凤对着喇叭,再次吆喝:“祁春来,祁风调,马上回来开会。”

    春来和风调还没说话,安澜跪滑到春来身边快速说:“春来哥风调姐,你们家是贫农,跟全大队的人都是一个阶级,你们就拿着这个跟张凤辩论。

    记住一个主题,不管什么都往这上面说:主席搞革.命,就是为让贫下中农过上好日子。

    老场庵是生产队的财产,你们是公社社员贫下中农,住的天经地义,谁不让你们住,就是违背主席的教导,不让贫下中农过好日子。

    还有,每句话之前先说一句主席语录。”

    他说完,把祁好运从春来怀里抱过来,推着春来、看着风调说:“你们快去,别让张凤占了主动。”

    春来顾不上跟安澜道谢,拉起风调就往会场跑。

    年年还坐在雪窝子里,他看着安澜,神情有点茫然:“安澜哥,那样说中么?”

    安澜说:“试试吧,只要阿姨跟春来哥他们咬死没有改窗户,也没有人正面作证,就张凤那只会拿大帽子扣人的水平,应该差不多。”

    春来和风调回来,看到田素秋一个人站在一个马车轱辘前,春来拉着风调走了过去。

    其他人自动围成两个半圆形,两个半圆的两头是两个五六米的缺口,老场庵门口的缺口中央站着张凤,对面的缺口中央站着田素秋。

    看见春来和风调都又回来了,田素秋又急又气,可两边的人离的不远,她不敢开口赶两个人走。

    张凤看见人都回来了,举起喇叭:“第五生产队的社员同志们,将,所有人都进老场庵看过了,那现在我再问一遍,将田素秋说,老场庵后墙上的窗户原来就是那样,她这话是不是属实?

    咱队这儿的场,是大大前年才弄好的,不到四年,除了最近几年毕业的学生可能原来没进过老场庵,其他人以前来过老场庵都不会只一回两回吧?咱的老场庵原来就这样?窗户就恁大,下头光想挨着地?

    田素秋一家破坏集体财产,被发现后还说镇大的瞎话,她是给咱五队镇些贫下中农都当傻子了吧?她这样糊弄贫下中农,是啥……”

    “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风调打断张凤,大声说,“张凤,你嘴里天天念着主席语录,可你为了欺负俺家,故意违背主席的话。”

    全场的目光转向风调,张凤的喇叭还放在嘴边,却被风调一通指控吓得楞在了那里。

    那么多人都盯着自己,风调紧张得全身滚烫,声音都在发抖,可她强迫自己鼓起勇气,丝毫不让地看着张凤,继续说:“你根本就没调查,就给全队的社员都叫到这儿□□俺家,你这是公然跟主席对着干,你是反动分子。”

    “主席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张凤到底是当了十来年积极分子,亲手给二十多个人带过高帽子、押上□□台的人,她很快反应过来,以更大的声音先背了一句伟人语录,然后开始反驳:“祁风调,你血口喷人,你……”

    “你敢说你没违背毛主席的话?”春来接力风调对上张凤,根本不让她把话说完,“镇多人都搁这儿站着咧,你这当儿还没调查清楚咧,可你将一来就给俺家扣了个破坏集体财产的帽子,你就是没调查就开始发言诬赖人,你这就是故意违背主席的话。”

    “您家就是破坏集体财产了,老场庵的窗户原来绝对不是这样。”张凤声嘶力竭地大叫,“您别想转移革命.群众的注意力,俺不会上当。”

    “主席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风调又大声背诵了一句语录,然后现学现卖张凤刚才那义正言辞的样子看着对方,“张凤,我说你违背主席的话你还狡辩,你这儿就正违背咧,俺家是贫农,你将那一句故意给俺家划到革命.群众的对立立场,你这是挑拨离间人民群众的关系,制造敌我矛盾,你这样做就是反动分子。”

    “我没有,你胡说,你血口喷人。”风调这个帽子扣的太大,并且证据是现成的,张凤被吓住了,急赤白脸地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事实,只能用更大的声音来显示自己不害怕,但她的辩解太空洞,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心虚。

    “到底是谁血口喷人全队的人都看着咧。”田素秋接了上来,“你将说俺‘转移革命.群众的注意力’,傻子都能听出来你这‘革命.群众’里没俺家,俺是贫下中农,一直听主席的话,你凭啥就给俺划出来了?你这不是挑拨离间是啥?”

    “她就是看不惯咱五队贫下中农团结一致,想制造敌我矛盾,破坏咱国家的大好局面。”风调怒视着张凤说。

    风调他们这几届学生,从第一天入学就开始背诵主席语录,音乐课学歌,不是根据伟人语录写成的《语录歌》,就是歌颂伟人光荣事迹的革命歌曲,只要不是一开始就被张凤的气势吓住,没胆子开口,用伟人的话反驳张凤这种自学成才的半吊子积极分子不算难事。

    “是您破坏国家的大好局面,您破坏集体财产,破坏老场庵的墙,老场庵是五队的集体财产。”张凤不愧是天天都在琢磨阶级.斗争的人,过了最初被质疑的慌乱,她迅速找回了重点,“老场庵的窗户原来根本不可能镇大,是您家没有请示生产队,独个儿改了,您这就是破坏集体财产。祁文魁,我将叫你说你看见田素秋家扒老场庵的墙了没,你说你没看见,这儿你咋说?”

    张凤利用有喇叭的优势,压着田素秋和春来、风调的声音,直接把话题拉回了房子的问题上。

    大名祁文魁的老奎爷,正和南街七八个年龄跟他差不多的本家站在石磙边小声说话,再次被张凤点名,他短暂沉默后,用一向不温不火的语调说:“我将说过了呀,我不知老场庵原来啥样,也没看见过田素秋跟她家的人砸墙拉土,没法说。”

    “祁文魁,你再说一遍你不知老场庵啥样。”张凤往前走了几步,声色俱厉地对着老奎爷吼。

    “我不知老场庵啥样,没进去过。”老奎爷平平静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呵呵……”张凤冷笑,咬牙切齿地说,“你五十多岁了,前头十几年还一直住到饲养室,就跟老场错两拃远,你没进过老场庵?”

    “没进过。”老奎爷脸色和语气都不变,“老场庵应该是人民公社后才有的,开始那些年我年轻,收麦、收秋的时候我都是搁地里干最重的活,场里的活儿比地里多少清闲一点,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我没进过老场庵多正常。

    后来交公粮时候我砸伤了腰,队里叫我当饲养员,成年守着饲养室,我就再也没进过场里,更不会进场庵里了。”

    “中,算你没进过老场庵。”张凤咬着后槽牙说,“那田素秋砸墙,离镇近你会……”

    “你别血口喷人,俺没砸墙。”田素秋和风调同时对着张凤开火。

    “我叫祁文魁说咧,没叫您说。”张凤用大喇叭对着田素秋和风调吆喝。

    “你是妇女队长就能这样欺负人?”田素秋也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诬赖俺俺也不能说话?俺得站这儿装成哑巴叫你诬赖?”

    张凤不接田素秋的话,对着老奎爷说:“祁文魁,我是问你咧,镇近,你一回都没听见砸墙的声音?就搁这一个院里,田素秋家搬过来半年了,你一回都没来过她家,没见过她屋里啥样?”

    “张凤,你这句话啥意思?”老奎爷的脸拉了下来,“长寿没搁家,田素秋一个女人家领着几个孩儿,没事我去人家家干啥?我去人家屋里干啥?”

    “咦,这是看咱祁家的人老好说话,欺负人咧不是?”

    “咋还兴这样说话咧?奎爷讲究了一辈子,这样说,是想恶心咱姓祁的一大家吗?”

    “咦,这是奎爷没按她的意思说田素秋破坏集体财产,就开始往奎爷身上泼脏水了不是?”

    ……

    祁三嫂和南街祁姓一群人不满地吵了起来。

    “我没那意思,我不是那意思。”张凤急忙辩解。

    五队将近六十户人家,五百多口人,南街的祁姓就占了三分之一,其他七八个姓,人口最多的王家也不足一百口人。

    农村的风俗,一个家族的人哪怕正关着门打得头破血流,如果有外人欺负到门上,也肯定会有志一同地往外面丢砖头,先把外来的打走再说。

    张凤很清楚,如果今天南街姓祁的在全队人面前跟她杠上,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儿也输定了,所以她赶紧缓和了语气,还勉为其难地带着一点笑解释:“我的意思是饲养室离老场庵镇近,奎爷肯定会听见田素秋砸墙的声音。”

    “你别血口喷人,俺没砸。”

    “根本就没砸,你叫奎咋听见?”

    祁老成的声音和田素秋的声音同时响起,所有的人都转向了祁老成。

    坚决不肯走,一直抓着安澜的袖子,不错眼珠地看着会场的年年听见祁老成的话,一下抓紧了安澜的胳膊。

    张凤盯着祁老成,眼里的愤恨几乎要化成实质喷到祁老成的脸上:“你凭啥说她根本没砸?”

    祁老成紧了紧补丁摞补丁的橛头棉袄:“老场庵的后窗原本就是那样,这儿还是那样,长寿家咋砸?你要硬说人家砸了,那他们砸哪儿了?”

    “原本就是那样?”张凤回身指着老场庵,一脸狰狞地咬牙质问,“祁老成你看清楚,别说咱柿林,就算是全松岗,全青阳,你去找找,看有一家给窗户开恁大的没?开恁大的窗户,到冬天不给人冻死?”

    “那是场庵,放队里的家伙式儿咧,不住人,冷热都不怕。”祁老成用几乎跟老奎爷平时一模一样温吞的语调说。

    “就算不住人,就算那是场庵,你跟我说说,咱柏岗,咱青阳县,还有哪的场庵给窗户开恁大的?”张凤恼羞成怒,一点都不再掩饰她咬牙切齿的模样。

    “没粮票,也没钱,我这儿成年不出门,别哪儿的场庵没见过,就见过咱队的场庵,它从盖成,一直就是这样。”祁老成不急不恼地看着张凤说。

    “你,你……”张凤看着祁老成,气得说不出话,她猛地转身,眼睛在其他人身上逡巡,片刻后,她指着一个人,用大队宣传栏里那个红.卫兵的表情看着他说,“张二标,你说,咱队的老场庵原来是啥样?后窗户多大?”

    张二标懵了,他呆呆地看了张凤一会儿,又看周围其他人:“我,我,我咋会……知咧?”

    “你是五队的社员,你咋不知?”张凤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我,我,我是五队的社员,不过,不过,不过我,我,我也没进过老场庵里呀。”张二标吞吞吐吐,好像喘不上气一样,“我这儿才三十多,还轮不着我打场咧。”

    “不打场就不能进场庵?”张凤尖着嗓子叫。

    “反正,反正,我没进过。”张二标垂着眼睛,嗫嚅道。

    张凤盯着张二标,半天没说话,所有人都看出来,她是在算计以后怎么整治张二标。

    “张凤,老成叔都说了老场庵本来就这样,你不信,你是非逼着别人说瞎话,最后给破坏集体财产的罪名屙俺头上才拉倒,是不是?”田素秋打破了凝滞的会场,一脸愤怒地质问张凤。

    “田素秋,你是不是觉得你可铁,全队的人都会为了你说瞎话?”张凤盯着田素秋问。

    “我要是铁,就不会借队里的场庵住了。”田素秋突然放松,靠在马车轱辘上,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算来算去,咱队就你最铁了,就你能逼着别人作证诬赖人,人家不开口,你说人家没觉悟;人家开口了,当着镇多人的面,因为作的证不合你的心意,你就当没听见,换个人继续逼。

    张凤,我今儿就搁这儿看着,看你到底有多不要脸,前脚说后脚趋,将吐地上的唾沫就能当着镇多人的面舔起来。”

    张凤斜着眼瞪了田素秋一会儿,再次转身,这次,他挑的是孟张氏,说话的语气也明显缓和:“大大,我嫁过来的晚,你来几十年了,你说说,咱这老场庵原来啥样?

    大大,我知田素秋老厉害,不过你不用怕,今儿这会一开完我就去公社,有啥事我给你撑腰,你只管说实话。”

    孟张氏看着比三奶奶年纪还大,可她其实还不到六十岁,大部分时候还要上工,所以今天必须来开会,看到张凤找人发言,她已经尽可能把自己缩起来了,没想到还能被挑中,她紧张得一个劲咽唾沫:“我,我,我也不知呀。”

    张凤强压怒火,比刚才还要和颜悦色:“大大,你别怕,只管说,咱是公社社员,要听主席的话,实事求是,不能当老好人和稀泥,老好人最终会在阶级斗争……”

    “主席说,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春来高声朗诵了一句语录,打断张凤,“将俺说你挑拨贫下中农的关系,你还说没,你看看你有没有?你表面叫群众发言,可你根本不相信群众。”

    春来伟人语录打头,张凤不敢激烈反对,只能就事论事:“我咋不相信群众了?”

    田素秋说:“你相信就叫老栓婶儿自个儿说呀,你一句一句逼着问啥意思?”

    张凤大喘一口气,看孟张氏:“大大,你说呗。”

    孟张氏期期艾艾地看看张凤,又看对面跟一群老头儿站在一起的孟老栓:“我,我真不知呀,我也没进过老场庵呀。”

    张凤一下急了:“你来柿林三十多年了,咋可能一回都没进过老场庵?”

    “啧啧啧,呵呵。”田素秋一脸嘲讽,“张凤,这就是你说的相信人民群众?”

    张凤伸着脖子,咽了口唾沫,咬牙斜睨着田素秋。

    田素秋针尖对麦芒,也仰着脸斜睨她。

    孟张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垂着眼睛不吭声。

    张凤先收回眼神,她换了冷脸看孟张氏。

    孟张氏木头一样站着,装作没看见她的冷脸。

    孟老栓突然开口:“那谁,您大大她就是不知,多少年的规矩嘛,女人不能进祠堂,盖房上大梁,打井开挖、井成上辘轳,女人都不能搁跟前,麦场也一样,女人不能进,不吉利。”

    “你这是封建余毒。”张凤冲着孟老栓叫了起来,“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凭啥说女人不吉利?你这思想,早该批.斗你了。”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孟老栓是孟石墩一母同胞的大哥,两个人相差十五岁,孟老栓重男轻女,对家里的女孩子刻薄无情,但对男丁很重视,他十七岁时父母同一天死于霍乱,是他把包括孟石墩在内的两个弟弟和最大的两个妹妹养大,并用两个妹妹给两个弟弟换了媳妇,现在,他被弟弟的儿媳当众训斥,并且还可能被带上纸糊的高帽子皮斗。

    孟老栓面红耳赤,慢慢扭头看向孟石墩和他的两个儿子。

    孟石墩瞥了张凤一眼,嘟囔了一句“你咋能这样对您大爷说话咧”,就低下头不敢再看孟老栓和张凤了。

    张凤今天闹了这么大动静,原本觉得十成十能一举把田素秋治服帖的事现在弄成这样,正在恼羞成怒的当口,听到孟石墩的话就顶了回去:“我咋不能说?他重男轻女,本来就是封建流毒,皮斗他是他活该,斗得轻了都不中。”

    “张凤,你咋说话咧?”平时在张凤面前温吞没脾气的孟扁担一脸恼怒,冲着张凤吼,“咱大爷跟咱伯是老的,你再咋着也不能那样跟长辈说话吧?”

    “我就是说了,你能咋着?”张凤冲着孟扁担吼了回去,“您一家出俩封建老顽固,我只是说说是给他们留面子,要不我早就领着人斗死他们了。”

    张凤虽然不像段书英一样在婆家那样为所欲为,也确实没受过什么气。

    她在娘家就是有名的积极分子,结婚后很快就又成了柿林大队的积极分子,然后又成了妇女队长,孟石墩一家都比较老实,家里出个她这样能干的人,孟家人开始时是很骄傲的,直到后来张凤领着头批抖了好几个同村的熟人,他们面对张凤才变成了尴尬和无奈。

    但因为一家子都是温吞脾气,他们从来没有当面责备过张凤,只是让孟扁担私下劝解,张凤不听,他们也没办法,只能小心地离她远一点。

    张凤结婚十年有余,在家里可以说是相当顺心如意的,今天第一次被指责,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她坚决不肯丢这个脸。

    孟扁担站在那里和张凤瞪眼,脸一阵青一阵红,最后,他先败下了阵,收回对峙的目光,过去拉了孟石墩和孟老栓往饲养室大门口走:“伯,大爷,咱走吧。”

    站在西南边的人让开一条路,沉默地看着孟家三个男人离开。

    有人把目光转向了孟石墩的大儿子孟麦斗,孟麦斗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也跟着走了。

    他和孟扁担只是脾气温吞,还没有窝囊成张大标和张二标那样,父母被人当众叱责了都不敢有一点表示。

    张凤瞪着丈夫一家的背影离开,眼神阴冷,嘴巴不停地嚅动。

    等孟麦斗的身影不见,她猛地转过头,对着站在她右边的人厉声说:“现在,从您这儿开始,挨个儿说老场庵以前啥样,说完我给您的话全都记下来,去公社一趟,给公社革委会挨着汇报,不中就叫公社派个工作小组下来调查,您可想好,不怕叫打成包庇反动分子您就继续胡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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