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说话。

    白婉棠心里升腾起火一样的情绪,语气变得激烈:“你们说话啊。是,还是不是,有这么难回答吗?”

    “我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独孤极,就是魔祖?”

    她呼吸变得急促,胸口沉闷得喘不上气。头疼了起来,神经贴着头皮突突地跳动。

    白婉棠用力晃了晃脑袋,企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然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她听见短促的惊呼,最后的意识是自己没有倒在冰冷的地上。

    有人接住了她。

    是长夏,柳八重,藤千行,还是柏怀?

    她强撑着睁开眼,只看到背光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可她认得他。

    他的轮廓,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神魂里。

    她怀疑是自己又开始做梦了。

    怎么会看到独孤极?

    *

    独孤极在城中安排了许多上界魔族与修士,师卓就算独自对付不了妖邪,也还有他们,还有枫幽。

    更强大的妖邪,一出现他就能觉察到。

    师卓没有理由半夜来找白婉棠。

    看到师卓的那一刻,独孤极就明白了,白婉棠已经想起了过去。只是还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来梳理她混乱的记忆。

    师卓与枫幽的伎俩,于他而言就是小儿科。

    他反让魔族拦住了他们,回到屋中,就看到她离开的背影。

    床上残留的他和她一起躺过的温度,逐渐冷却。

    好似化为冰冷的时候,这段时间的安宁也要破碎了。

    他不放心她,默默跟上她。

    一路上,在她停歇时,有许多机会可以将药喂给她。

    但他总在想,这次她失去记忆,和他从头来过。

    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要喂她多少药,才能让她直到他死都陪在他身边?

    会不会最后,等她离开,她会连他也忘记。

    他迟疑着,在暗处跟了她三天,终是没能把药喂给她。

    他看她回到仙祠,看她去问那四个修士,看她晕过去。

    他接住她,扣住她腰的手不自觉收紧。

    晨光融在她身上,让她看上去像在梦里一样不真实。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那颗药有点烫,在提醒他,这是他最后一次保住这场安宁的梦的机会了。

    “独孤极,你……”长夏惊诧地想问,你这么快跟过来了,怎么没拦住她。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蹙眉看着他。

    拦她?

    他们有什么资格拦她找回她自己的过去?

    独孤极抱起她,无视他们,将她送回她的卧房。

    她躺在床上,面容睡着了一样平和。

    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地、像触碰易碎的瓷器般,描摹她的轮廓。

    “白仙仙,我的手不冷了,你感觉到了吗?”

    他怕她醒来,又怕她不愿醒来。

    *

    独孤极许久没好好地睡一觉。

    他望着她的睡颜,在静谧中突然疲惫至极,困倦袭来。

    他只觉自己闭了下眼,再睁眼时已是黄昏,床上不见了白婉棠的身影。

    他慌忙出去寻找。

    冲出房间,看见她正坐在院里那棵海棠树下吃鸡腿。

    棠花因她的灵力一直未谢,红云般聚在她身边。

    她吃得悠闲惬意,突然抬起头看向他,神色如常地放下手中的鸡,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嘴。

    他走向她,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

    慢到让他觉得,若时间定格在此,也不错。

    她放下了手帕,对他道:“独孤极,你为什么要复活我?”

    他脚步顿住。有刺鸣声在他脑海里炸开,头倏地疼了起来。

    白婉棠轻轻地叹息,眉宇间轻松不再,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为什么要复活我?你想要我活过来之后,如何面对你?怨你?恨你?还是对你满怀歉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醒来后没有叫醒你吗?我在等你醒来后,自己离开。我不想见到你,可我明明可以自己逃离,又不想再逃。”

    我能逃到哪儿呢?

    白婉棠难以理清,现在自己究竟要怎么做。

    她感受不到痛苦或有关爱恨的任何情绪,可她心里生出仿佛有蚂蚁在啃咬一般细密的酸胀。

    独孤极静静地凝视着她,良久,他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放在膝上的手,“白仙仙,你同我说过,都过去了,没事的。”

    白婉棠想了会儿,才忆起,那是在广陵,她以为他对枫幽有心理阴影时安慰他的话。

    “就不能让那些事都过去吗?我不会再去计较,你也不要再想。我们从头来过。”

    他握着她的手和他的嗓音一样,微微发颤。

    白婉棠长吸口气,闭上眼睛,认真想象了一下他说的“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