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么。”

    黑暗的巷子深处,穿着白色吊带连衣裙的女人缓缓走进光再也照不到的地方,站在某个角落前,打开手电筒,低下头。

    “是、他、吗?”她重复着,一字一字地问道。

    许久,黑暗中某处动了动,一只手撑着墙,缓缓站了起来——那里竟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金发的大男孩,脑后扎着一个很短的辫子,皮肤在白色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又立体,像是从十九世纪穿越而来的西方年轻贵族。

    ……如果忽略他穿的是皮衣,戴的是鱼骨骷髅项链,还沾着一身烧烤香气的话。

    “想问我是怎么猜到的?”女人眼波流转,掂起那个银色金属鱼骨头,意味深长道,“无缘无故,你不会留在那家酒吧,除非发现了什么,我想。”

    金发男孩按住胸前那条窄细的手腕,五指渐渐收紧,看着女人额前的青筋凸显,冷笑:“你想?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在我身上放了东西?”

    来自手腕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女人身躯微微颤抖,却仍是笑道:“你想多了。”

    几息后,那只手终于松开。

    女人无声地松了口气,旋身靠在墙上,裙摆划出一个优美的圈:“是他背叛你在先,我们相信你最大的执念,就是抓他回来,让他付出代价,02056……哦,现在不该那样叫你了。亲爱的,我们的目的相同,没必要相互猜忌。”

    不待对方做出反应,她紧接着就道,“更何况,你的种族比起我们来说,更需要他,不是吗?”

    叮铃铃——

    手机铃声的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刚接起,加文十分具有穿透性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吉他你人呢,掉厕所了吗——?”

    “……就当我掉进去了吧,店里见,老大。”

    挂了电话,金发男孩便径自走了出去,再没管身后的人。风吹起他的短款夹克衫,露出的半截腰上,赫然刻着一串淡金色字母:

    -02056。

    在泳池里泡够水,又昏天黑地乱搞了一通,祈玉躺在床上放放空自己,很早就陷入了睡眠。

    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好。

    他从睡梦中被下铺的小伙伴摇醒,听到那道近在眼前的遥远声音:“阿玉,阿玉,快醒醒,你爸爸来啦!”

    ……爸爸?

    他迷迷糊糊地想,我哪来的爸爸?

    紧接着匆匆赶来的老师将他薅下了床,胡乱套上小衣服,小跑着到达院长办公室,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性坐在沙发上,与年迈的院长说说笑笑。

    院长招招手,将他抱到膝盖上:“小玉,这是你爸爸。”

    祈玉闻声看向对面的男人,毫无疑问,光看面容他们就完美诠释了“一脉相承”这个词。

    来自血脉的力量让他天生就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亲近。

    所以当这个男人拿出了亲子鉴定书后,毫无阻力地就将小祈玉带走了。

    “我会好好对它的。”男人对院长这么保证。

    院长高兴又伤心:“小玉,你读书好,要加油上大学,也要多回来看看我们啊。”

    小伙伴们羡慕不已:“你要过上好日子啦。”

    祈玉勾着父亲的衣角,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长长,也没有感觉,个子却已经比同龄人高了不少,是这一带孩子们的老大。

    ……不要跟他走,多年后的祈玉在一旁移开了视线。

    之后所有的噩梦都是从这一刻开始,可就算重来一遍,他也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又或许这一切从他出生起,就已经注定了。

    那个男人给了他三年富裕的生活,衣食住行应有尽有,物质条件无比充裕,却从没真正当过一个“父亲”。

    回到家,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钟点工做完事就走,顺手也带上了大门。偌大的宅子像一个华美的牢笼,没有一丝人气,却有无数个监控探头明晃晃地在各处立着。

    这个“家”,一直持续到十三岁那年,祈玉第一次在晚间跑了出去,跳入小区外不远处的大江里。

    祈玉不知道为什么单独那一天“家”门恰巧是开着的,为什么“家”的地址刚好是在大江边不远处;不愿去想为什么他那么痛苦的时候没人进来,却在他变化后的瞬间,就来了一群陌生人将他从水里“救起”。

    更不愿去想为什么他没有母亲,亲子鉴定上明明白白的生父,却从未用身为一个父亲的目光看过他。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从一个看似是“笼子”的地方,到达了另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笼子。

    最初的那段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因为祈玉体内的基因并不稳定,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形态——前一秒还在用鳃,下一秒可能耳鳍就收了回去,不得不把头冒出水面才能呼吸。

    这无疑非常危险,尤其是在运输途中,所以那群人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无用后,决定在某处停留,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那段时间祈玉总是昏昏沉沉的,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被放在一个大缸里,脖子和腰都被绑了绳子,随时都可能被拉出去或扔回去。那些人深谙进化论适者生存的意义,半个月后他就基本能控制住自己的耳鳍了。

    “yu……ayu……”

    祈玉回过神来,抱住了游过来的阿圭,用手指轻柔地梳起那头乱糟糟的金发。

    与他不同,阿圭的头发总是卷卷的,还容易打结,每当变成一个再也弄不开的死结,阿圭就会连结带头发一起扯下来。人鱼的头发有感觉,祈玉看着心疼不已,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时不时撸一把的习惯。

    对了,阿圭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

    这条人鱼本来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他们都叫它零二零五六,想必是出生就被这么命名,也从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

    这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每个人都套着洗的脏兮兮的白大褂,上面有“heter”的标志。他们的神情总是很疲惫,可看到他时眼睛又会亮起来,仿佛他是什么稀世罕有的大宝贝。

    祈玉刚来时还有点害怕,可当他看到小池子里的另一条跟自己差不多的生物时,就又高兴起来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下半身是鱼,他也有同伴的,还是同一种血脉的同伴。

    几乎是在他被放进小池子的同一时间,那条金色的鱼就游了过来,尾后拖曳出一道红线。

    祈玉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的他却忽略了这分异常。两双相同的眼眸近距离对视,他伸开双臂,将小自己一圈的金鱼抱在了怀里。

    在研究所里的时光只有一年半,却给人恍若隔世的错觉。

    白天很漫长,他总是期待着夜晚的降临,那时将会有一个同伴与他互相擦拭伤口,陪他一起陷入睡眠。哪怕这位同伴不会说话,但彼此的体温是那么清晰,偷偷在水中歌唱时,阿圭也会用轻盈的“阿——”声附和。

    而小池子底部还有很多雪白的蛋,祈玉知道,这些都将会是他的同族,他们的伙伴。如果是为了将它们从冷硬的蛋壳里唤醒,那么白天再痛苦他也会熬下去。

    阿圭是个很沉默的孩子,但每当祈玉碎碎念起外面的世界,它的眼睛就会变得亮晶晶的,然后靠在祈玉怀里,听隔着一层皮肤下心脏跳动的声音。

    祈玉就会趁机撸一把鱼头,随便哼着不成调的歌。等阿圭睡着后,他又挨个摸摸圆滚滚的蛋,感受里面的生命气息,再回到阿圭身边进入梦乡。

    幽静黑暗的池子深处,两个灵魂相互依靠,当他为阿圭唱起摇篮曲时,孤独的世界终于被赋予了意义,如同叶尖露珠般虚幻的快乐让他沉沦。

    他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属于这里,就该活成这个模样,为同族歌唱,接纳他们的疲惫或悲伤,伸开双臂,成为孩子们的港湾,待他长大后,就会亲自将孩子们从那个世界迎接来。

    我属于这里吗?

    我是属于这里的吧,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感叹。

    可……这是真实的吗?

    它们真的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亦或只是水面扭曲后的虚幻,而我从来只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睡不着时,祈玉经常这么望着阿圭发呆。

    直到那天——

    一夕间仿佛世界都到了尽头,向有条不紊的白大褂们宛如世界末日般四处抢救资料,器材相撞发出了清脆或沉闷的声音,楼下不断传来訇然巨响,子弹的硝烟隔着水面都能闻到。

    祈玉从睡梦中被阿圭拍醒,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阿圭用舌头和牙齿发出了一个完整的字音:“——走!”

    只迷糊了一瞬,祈玉就彻底惊醒过来,冥冥中有一个词出现在了脑海,宛如命运般,并且从未有过的清晰——终点。

    这段旅程的终点。

    祈玉看着阿圭精致的面庞,忽然有种悲哀萦绕在心头。

    他没有说话,迅速动了起来。

    大概是那些人将他们保护得足够好,外面的混乱竟然还未波及这片区域,祈玉迅速游到水面上,平时一直守在岸边的人此刻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门口还有两个守门的猩红着双眼,不断对他发出呵斥。

    见祈玉没有回去,他们大概以为祈玉听不懂,捏紧了手里的棍子,朝小池子走来。

    祈玉这时无比感谢自己前段时间的“乖巧”,让那些白大褂们不再用锁链捆着他,现在只是轻巧巧地甩了几下尾巴,就将一个人撂倒在地。

    然后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来自肩后的冷风,那是来自另一个守门人的棍子——

    “啊……!”

    赶在长棍落在肩头的前一刻,随着一声痛呼,那个一身腱子肉的守门人应声倒地。

    祈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阿圭也甩了一尾巴。

    这条金色尾巴的人鱼力气很大,与人类不是一个数量级,短短几分钟后,那两个守门人就倒在了地上,像两条死狗。

    抱着阿圭冲出门的那一刻,听到人声鼎沸、人间喧嚣的那一刻,祈玉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真实。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祈玉停下了脚步,几乎落下泪来。

    人鱼没有泪腺,但阿圭敏感地感受到了,用蹼爪拍了拍他的脸,清凉的触感让祈玉惊醒过来。

    阿圭虽然能在岸上呼吸,但变不出双腿,祈玉只能找条大毯子裹着他,抱着他四处逃窜。

    研究院的人大概也发现了最珍贵的东西逃跑了,分出一大波人手来抓捕,祈玉一边躲着这些人,还一边躲着外面打进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处境凶险异常。

    完全不认识路的他很快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左右都有人来,后面的追兵也快到眼前。

    “站住,不许动——”

    “再动就开枪了!”

    “……小孩?!”

    “别,别动手,不是那个组织的人,是两个外国小孩!”

    祈玉意识到左右来的这群人个个都很眼生,但制服他还是认识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这群人靠近。

    因为阿圭不是人。

    “阿圭……”

    看着那些人逼近,祈玉把阿圭放在身后,试图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就猛地张开!

    火。

    一捧惊天大火,骤然从走廊的尽头升腾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爆炸。火势迅速蔓延开,夹杂着诡异的植物清香和东西被烧焦的气味。

    那个方向……

    是那些白大褂日常光顾的另一个房间!

    祈玉一直猜测那里也藏着个什么值得研究的生物,但他无法证实,所以一直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然那个房间会直接爆炸。

    大楼以极快的速度变成废墟,一片混乱里,祈玉带着阿圭连滚带爬地跑,然而最终被另一群人盯上了,同样的陌生面孔。

    他们已经跑出了大楼,但祈玉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尽管还没有被追上,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是迟早的事。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祈玉猛地摔了出去。

    摔到一边的阿圭爬过来,看着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悲伤。

    他又说了一次:“……走。”

    祈玉还有跑步的力气,但绝没有带着阿圭的体力,更何况他如今与人类没有区别,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只会救他,不会赶尽杀绝。

    他跪在地上,痛恨起了这种真实。

    “……阿圭。”

    角落里,祈玉把阿圭藏在了黑暗里,语无伦次道,“你听我说,等我安全后,我绝对会回来救你,我绝对不会把你扔在这里!不会太久的,你等我,你千万要等我……”

    阿圭虚弱地看着他,金发上满是灰烟。

    祈玉最后抱了他一下,转身跑到灯光下,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然而他再也没有回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阿圭。

    “……”

    “不、不要——阿圭——”

    祈玉一头冷汗地醒来。

    周围一片黑暗,却很温暖,他意识到自己在柔软的被窝里,长长地叹出一口颤抖的气息。

    “做噩梦了吗?”

    秦昭从被窝里坐起,重新按亮了灯,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水递给旁边的一团。

    祈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撑起半身,一口气喝下半杯,把杯子还回去:“……谢谢。”

    温水润过嘴唇上破损的地方,又疼又痒,他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把水渍吸干净。

    几分钟后,祈玉拍拍脸,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梦境中的感情激烈又真实,可醒来后,又宛如隔着一层纱,一片水,一切都在很遥远的地方,不再真实。

    祈玉自嘲地笑了笑,打算重新睡下去。

    然而刚一动,就拉扯到了过度劳累的老腰,疼得他“嘶”了一声。

    紧接着就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腿根往下滑,动作僵在了那里。

    秦昭从他的表情明白了什么,挪过去一点:“我再抱你去冲把澡?”

    方才临睡前不是没洗过,大概是太深的地方没弄干净,但祈玉不想动了。

    虽然暂时是睡不着了,但他一点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明天再说。”

    秦昭微微皱眉:“放着会生病。”

    祈玉已经缩进了被子,只留个脑袋在外面:“不会,到明天就没有了,我跟人类不一样的。”

    “……好,”秦昭没有多问,只是把空调又调高了些,“那休息吧。”

    祈玉看着秦昭露在外面痕迹明显的胸口,结实的感觉牙有些痒,不由得发出了灵魂质问:“你为什么不带套?”

    秦昭看了他会儿,才回答:“因为没用。”

    “怎么会没用?”

    “……有倒刺,会破。”

    祈玉一开始没懂,明白过来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我怎么……”没有感觉?

    还没问出口他就闭了嘴,毕竟他也没有过别的体验,就算有也不会往那边去想。

    “可能是人形的时候刺比较小吧,我也有在努力克制。”秦昭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而且带了的话……你的发情期可能结束不了。”

    祈玉拒绝去思考这句话里面的意思,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

    安静了会儿后,秦昭忽然说:“还很怕吗?”

    祈玉:“什么?”

    “噩梦。”

    “……”

    祈玉强打精神想说些什么,被窝一角却被拉开,紧接着挤进来了个火热的身体。

    “你……”

    秦昭“嘘”了一声,将他抱在怀里:“要不给你唱个摇篮曲?”

    祈玉惊异道:“你还会唱这个?”

    秦昭在这点上非常老实:“不会。”

    祈玉:“……”

    秦昭想了想,道:“那要不唱个比较有意义的曲子?”

    下一刻,低沉温柔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

    “wheni\''rewasrd,”

    “yed,andlord,”

    “butyoudon\''eyou?”

    “……”

    半分钟后,祈玉轻轻地跟着唱道:

    “itdoesn\''chyouheard,”

    “.”

    秦昭低低笑着,将他勾得更紧了些,两人的嗓音交融在一起,唱出了那个词:“——。”

    静谧的夜晚,昏黄的灯光,他们轻声唱着民谣,最终同归于夜深处,而那两道交融在一起的纯净歌声,却飘去了更远的地方。

    它们打着璇升向天际,踏过柔软的云海,越过主的国度,在更远的地方又再次落下,沉入大海。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一开始两个人撞车的那首歌,其实挺有名的,我个人喜欢nue版,可以尝试一听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