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下雪了——”

    “真的——”

    体育馆的大舞蹈室里,学生们三三两两站着,四个身形可爱的女生挤在床边朝外看,一个虎背熊腰的男生在后眉飞色舞:“知道下雪天最好玩的是什么不?”

    “是南方人看雪,北方人看南方人看雪!老好玩了!兄弟你说对不?”

    “兄弟?你咋都不吱个声儿啊?”

    祈玉:“啊……你在跟我说话?”

    明显是前一节课且已经下了课正在换鞋的疑似东北同学横眉一拧:“这不只有你呢吗?”

    祈玉哭笑不得:“哦,刚在走神,不好意思。”

    男生随口问:“你哪儿的人呀,看着也不像南方的。”

    祈玉迟疑了一下:“十岁前在北方,后来就不在了,没什么印象。”

    “学长!!”刚好收了伞,走进教室的关江惠子惊喜非常,快步奔来,“你竟然来了!”

    男生意味深长地“哎哟”一声,念叨了巨什么走出教室,祈玉隔着口罩摸摸鼻子:“抱歉鸽了你好久。”

    关江惠子与那男生擦身而过,走到祈玉身前,潇洒地一摆手:

    “害,都不是事儿,憋放在心上!”

    “……”人传人现象?

    简单交谈了几句,祈玉得知关江惠子在校园十大歌手里也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名次,为此,很是感谢祈玉之前的指导。

    祈玉笑笑,说你本来就很棒,不用谢我。

    “话不能那么说,至少学长你圆了我一个梦!”这么说着,关江惠子频频超门口看去,直到另一个小小的女生走进来,她笑道,“我朋友来啦,我先过去。”

    祈玉点点头。

    “同学们,集合了。”课程老师施欣吼了一声,本来三三两两的学生迅速靠拢,自动排成四列横队。

    祈玉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着。

    队伍整合完毕后,她道:“现在是第十三周,到了十六周大家期末专业课都要考试,我们就往前提一提,第十五周考试,这周和下周总复习,大家看可以吗?”

    学生:“可以——”

    施欣:“好,那么先做准备运动,之后就交给我们的小帅哥老师了。”

    一旁腰细腿长、穿着件橙色兜帽衫、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帅哥笑道:“大家好。”

    “老师好——”

    祈玉站在人群里跟着做准备运动,目光总忍不住看向台边的那位老师。

    奇怪,总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但他肯定之前没见过这人。

    只依稀记得第一次上课时介绍过,这位老师好像姓橘,是个非常罕见的姓氏。

    准备运动结束,各自寻找舞伴。

    祈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舞伴,这一看,却愣住了。

    只见他的舞伴十分自然地牵起了队尾的另一位女生,手拖在对方的手下面,牵手礼还做得十分漂亮。

    这是个标准的男方对女方的邀请礼。

    关江惠子感受到他的视线,有些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学长,因为你之前几次没来,她的舞伴也是,所以我们俩就结了个伴。”

    女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学长,对不起抢了你的舞伴啦。”

    两人一高一矮已经摆好架子,祈玉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点头:“……哦。”

    几秒种后,众人成双结对起架子,祈玉抬头四顾心茫然。

    ……我与自己唱相守?

    那边喇叭已经开始放弃了舒缓的华尔兹音乐,祈玉只能偷偷站在角落里划水。

    所以人都开始用华尔兹步朝着舞蹈室另一边走,他既不会走,也没有舞伴,干脆混在里面疯狂催眠自己:我思故我在,我不思故我不在。

    还好外面天气寒冷,很多人现在都还戴着围巾口罩,他这样全副武装的混着也不算显眼。

    正这么想着,下一刻,一个人牵起了他的手,强行架起来。

    祈玉:“……”

    祈玉:“老师??”

    帅气阳光、但因为不算高的个子显得有些可爱的橘老师皱着眉,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却是一句大碴子味十足的——

    “舞伴咋没来啊?”

    然后不待祈玉回话,橘老师一手放在祈玉臂上,反扣住,另一手强行掰着祈玉的手腕搭在自己腰上,“来,我当你舞伴,左右左,右左右,方步一二三四——手抬高,大方点我要转圈儿!”

    周围的学生都看了过来,橘老师走着女步原地转了个完美的旋,再次掰起祈玉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你咋就不能主动点儿啊,还得我牵着?”

    “让你搂我的腰,搂上来,别与空气斗智斗勇!”

    祈玉:“……”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变成了东北人儿的模样。

    短短十分钟后,祈玉感觉自己的脚已经不属于自己,甚至脑子也不属于了,否则他怎么会分不清左和右。

    又过五分钟,他感觉手臂也已经变成对方的东西了——他不配拥有自己手臂的掌控权。

    橘老师忽然停下了步子。

    祈玉刚舒出口气,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死死箍住,紧接着朝“讲台”的地方拽。

    他竟一点都挣脱不开。

    “来,同学们都停一下,我发现大家都有点问题。”

    音乐应声而停,橘老师手臂一甩,祈玉瞬间踉跄着被他摆到舞蹈室中间。

    两人面对面,橘老师开始做示范:“首先女生转圈儿的时候,男生要注意把重心移到前方。你是给舞伴自由炫技的机会,放飞对方、让舞伴自由回旋,而不是掐着舞伴、恨不得把对方摔死——简单来说,是放风筝,不是遛狗!”

    说着,他瞬间改变站姿,把手上捏着的胳膊拧巴成完全相反的姿势,然后一甩——

    祈玉脑子还停留在男步上,却被迫要求女步转圈,当下就左脚绊右脚,直接摔了出去。

    他踉跄好几步,皮鞋后跟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响,全场寂静了。

    先前恳切的讲解言犹在耳,打脸来得太快,猝不及防。

    “……”橘老师说,“嘛玩意儿,你这个风筝咋自己拧麻花了……算了,是指望你能当示范的我的问题。来个女生示范一下!”

    女生们早笑得直不起腰,半晌,才有一个主动上前。

    祈玉满脸麻木,想走回队列,又被叫住。

    “诶等等,回去你也没舞伴,过会儿还跟我一起。”

    于是他只好继续站在最前面,在最近的观赏席上学习怎么放风筝。

    橘老师的语速很快:“这个交谊舞啊,就跟谈恋爱一样,既要拉住对方,又不能靠得太近,要给对方绽放美丽的机会,也要在这之后给对方支撑,尤其不能弄疼对方……当然我不是鼓励你们当场谈恋爱啊,虽然也不是不行。”

    “还有我说的‘女生’,指的是跳女步的人,‘男生’同理。咱们班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男男搭配或者女女搭配的,其中一方自觉变一下性呐。”

    学生们又笑得东倒西歪。

    作为老师,橘老师显然是男女双休,示范完男步继续示范女步,期间满舞蹈室回荡着欢快的笑声。

    连站在旁边的祈玉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位老师确实很有意思,人长得,配合着奇怪口音的反差感,效果就非常奇妙了,像是在讲相声。

    很神奇,因为祈文光而压抑在心头的负担和负面情绪仿佛都消失了。

    ……然后就填上了新的负担。

    “真是要命,你这四肢咋就这么不协调,”橘老师恨铁不成钢,“你走路不会也左右脚打架吧?”

    祈玉也觉得非常要命,内心暗道:“走路不会左右左的走法……”

    橘老师顿时更烦躁了:“这是第一节课就教的东西,你应该能像走路一样熟悉地走这个步子了啊!”

    祈玉:“……”他说出口了??

    橘老师皱眉,于是祈玉只好说:“对不起老师我会努力练习。”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

    大学的课都是两节连上,一个多小时的拖来拽去后,祈玉感觉自己已经升华了。

    逃课虽爽,总是要还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多么痛的领悟。

    结束前,橘老师说:“中午没课没约吧?”

    祈玉瞬间警惕:“没……有。”不会体育课都要补课吧。

    “想什么呢,没那空,”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橘老师不屑哼道,“一起去吃顿饭?”

    祈玉下意识想拒绝:“老师,我……”

    橘老师眯起眼:“快期末了呢。”

    “……”

    祈文光的电话让祈玉能不能顺利读到期末都成了问题,当下勉强笑着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好吧。”回荡整个舞蹈室的三拍子音乐声中,橘老师看了他许久,忽然字正腔圆道,“或许,你需要法律援助吗?”

    “法……”祈玉差点被自己呛到:“什么?”

    橘老师:“是这样的,跳舞只是我的爱好,事实上我是个——”

    他没有说完,眨眨眼睛,勾着唇一笑,给出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祈玉:“……”

    他抬头看橘老师,试图从那双灵动的眼里看到开玩笑的意思,然而并没有。

    更离谱的是,看久了,橘老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深处,竟是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橙黄,不是美瞳的感觉,仿佛那才是这双瞳子本来的颜色,从遮盖物下绽放光华。

    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更强了。

    祈玉有些出神。

    橘老师意味深长:“同学,你的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上的指痕看起来也挺严重,被家暴要报警知道吗?”

    闻言,祈玉的第一反应就是摸脖子,在摸到一手围巾的兔毛,听到橘老师像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声后,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

    祈玉深深皱眉。

    他实在是看不透这个老师,虽然知道他没有坏心,但没有人能被这么捉弄都不生气。

    橘老师笑意微微收敛,道:“不要生气,祈玉,我只是想与你认识一下。”

    祈玉说:“认识一下?只相处一个学期甚至只剩下最后两周的师生关系,有什么必要?”

    “毕竟我们将一同前往海城进行为期一周的比赛,为校争光,”橘老师正了色,伸出右手,强行握了握祈玉,“我叫橘华,是这次校艺术团的总带队老师,提前祝你能在下周的全国大学生声乐比赛中夺得桂冠。”

    “……”

    “……海城?”祈玉喃喃,“我记得之前说的不是这个地方。”

    橘华:“是的,之前只是省级比赛,现在是全国的比赛,中国音乐学院牵的头。事实上不止声乐,我们的队伍中还会有民乐团和管弦乐团,虽然他们参加的是另两个比赛。当然了,冠军的奖金也会有很多,听说是五万。”

    祈玉脸色有些白:“为什么偏偏是海城?我不想参加了。”

    “名都报上去了,你上次是答应过的。”

    “我不想去。”祈玉闭着眼睛,眼皮微微颤抖,“我不去!”

    橘华皱眉:“你在怕什么?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关系。”

    祈玉:“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肩膀上多出了两只手的分量,缓缓收紧。

    是橘华。

    这位不算高的老师向前走半步,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祈玉闻到了一股类似晒过太阳的毯子毛茸茸的味道。

    橘华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祈玉,认真道:“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也解决不了问题。勇敢一点,用你所拥有的一切去打败他。”

    话说的很对,祈玉下意识问:“那么,我拥有什么?”

    橘华张着嘴但没说出话,沉默了许久,最后竟是默默松开了双手。

    祈玉:“……”不是,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忽然当沉默乌龟啊。

    下课铃就在两人的死亡对视中炸响。

    最后的时刻,橘华终于张了口,他看着长发挽在肩侧,从发丝与围巾间隙中露出的几片泛着红的皮肤的祈玉,肯定道:“但你拥有美貌——美貌,能解决所有问题。信我,我有经验!”

    说完匆匆走上舞蹈室中间,准备下课,解散。

    留下祈玉站在原地,嘴角微抽。

    然后惊醒过来,转身去换鞋,背包,火速跑路。

    出门一看,雪早已停了,南方的雪来去无痕,除了湿滑的地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校园环路上大地一片清亮,空气潮湿,让人忍不住深呼吸,仿佛能洗涤一切。

    拎着三分盒饭,祈玉回到宿舍,站在518门口,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真是……真是发生了好多事。

    用钥匙开门,还没彻底打开,就听到巫云深兴奋的大吼:“杀杀杀,这个可以杀,跟我冲!!”

    温思良:“没血!”

    巫云深:“没事反正你不值钱你怕什么!卧槽,谁开的门,好冷——阿玉!!”

    祈玉赶紧关门,说:“打游戏呢?”

    巫云深:“负重上分!你等等啊马上结束了,太好了,我要跟我的阿玉双宿双飞了,阿良你快滚去图书馆吧……嗯对,另一个室友回来了……”

    最后一句来的莫名其妙,祈玉懂了:“你还在直播?”

    温思良叹气:“由来只闻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算了,算了。”

    祈玉把盒饭放在温思良面前,温思良非常感动,并回赠了一只掰了皮的柚子。

    祈玉表示不用,但温思良很坚持,吃着口热饭眼泪汪汪:“兄弟,你必须接受我爱的柚子!”

    祈玉只好收下了。

    巫云深喋喋不休地跟他的直播间观众说着什么,忽然看向祈玉。

    祈玉:“?”

    巫云深说:“还记得富婆吗?那个为你一笑千金的。”

    祈玉:“好像有点印象。”那次两人最后双排了,富婆打赏了好多。

    巫云深说:“他竟然听你几句话就分辨出来是你了,打赏了好多,快说,谢谢富婆!”

    祈玉觉得有趣,走到巫云深身后,看向电脑直播间屏幕:“谢谢富婆……哪个是富婆啊?”

    其实很好认,毕竟在榜首。

    祈玉本来只是好奇,这一看却移不开视线,僵住了。

    只见巫云深的直播间榜首的id,赫然是:玉圭海砂。

    眼前所见缓缓褪去,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小池子,金色人鱼得了名字,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玉圭,是古代的一种礼器,”他努力搜刮肚子里并不存在的墨水,“是……是大家都想要的东西呢。我叫玉,你叫圭,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啦。”

    “阿玉?”巫云深有些担心的声音传来。

    “……没事。”祈玉收回视线,说,“喏,你的饭。”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只才从东北游玩回来的橘猫罢了

    橘老师:渡人这事,我超有经验,首先你要修成九条尾……草,章鱼?溜了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