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这样子,简直像天谴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节哀。”

    “不如送它走吧,重新投个好胎,来世有缘,说不得还能见一面。”

    “不,”一个声音虚弱却坚定地反驳,温柔的语气,不容置喙的决定,“怪物也有生存的权利。”

    爆炸声席卷,一地血肉翻涌,被殃及的生灵甚至来不及求救。

    熟悉的灼热划过皮肤,剧痛随之而来,难以言说的愤怒和怨怼填满了整颗心。

    “又是这个孽子!”

    “半身修罗,魔性难除,迟早会毁了他自己!”

    “只毁自己倒好了,他会毁了这个好不容易太平相处的人和妖两族……”

    “唉,一天控制不了自己,就一天是祸害。”

    ……祸害。

    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是这副模样。

    为什么自己与别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别人拥有的,自己却被剥夺殆尽。

    “……让他去修罗道睡一段时间吧。”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含着更深的疲惫,“我亲自下封印,当作……是给全族的交代。”

    只有红与黑两色的世界里,血色、肉质的诡异莲花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相反,这恐怖的外表,可以很好地保护莲花中心的半只小猫不被魑魅魍魉发现。

    每一瓣莲花交错处都有一条锁链紧紧交缠,有些甚至切入柔软的肉瓣,将深黑锁链铺上一层血色。

    日积月累,岁月不居,流光逝去。

    莲花的暴虐活动被镇压至沉眠,花瓣光滑愈发黯淡,倒是里头的小猫越长越大、越来越完整。

    一道淡蓝色人影坐在最粗的那条锁链上,无聊地拨弄猫头。

    啧,果然没反应。

    不知道趁机把胡须拔了,这猫会不会气醒。

    那人影只能勉强称为“人”,因为下半身是条光滑细腻的尾巴,缠绕着锁链防止跌倒,宛如裙摆的尾尖铺在某片最大的花瓣上。

    那生物第无数次拍着尾巴感慨:“你这肉莲花好丑,好丑,好丑,你简直在强/奸我的眼睛,救命啊秦昭……我以后一定不嫌弃你的大猫形态了。”

    “……死猫……能不能醒醒啊。”

    莲花不给回应,巨猫也不给。

    祈玉叹气,认命地往越发干枯的根茎上呲了几口水。

    即使,那些清澈的水源大概会向投影一样直接穿过莲花根,消失在土地尽头。

    毕竟这只是回忆,他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

    ……仔细想来,祈玉大概已经被困了有几年了。

    被迫看了一遍某人的成长史。

    或者说,黑历史。

    祈玉头疼地缩了缩尾巴。

    如果说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是hard模式,那秦昭简直是地狱模式,真·地狱。

    这地方就他妈是个地狱。

    那个年轻男人大概以为肉莲花状态下的小秦昭没有意识,感受不到痛苦也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但实质上,秦昭却是隐约知道的。

    否则他不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属于秦昭的记忆。

    祈玉不敢深思。

    他磨蹭到比现实更大几倍的莲台上,胡乱扒拉柔软的猫毛。

    最后一屁股坐上三花猫柔软的脊背。

    ——很好,他是条敢把猫当坐骑的牛逼鱼了。

    祈玉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竖大拇指:“我真的很棒。”

    天空永远是染了血的深红,没有云,却有雾,远处似乎有什么在攒动。

    心中无端漫起了一股烦躁和郁结。

    祈玉蹙了蹙眉,低头看了周围一眼。果然莲花也开始躁动了,瓣上血管样的东西一突一突,扭曲挣扎,又被封印锁链缴紧。

    心脏跟着绞成一团,祈玉没什么反应地收回视线。

    坐在猫背上,他轻轻哼起了喜欢的歌谣:

    “wheni''rewasrd,

    yed,andlord,

    butyoudon''eformusic,doyou?”

    不分黑夜白天的世界里,血河涌动发出黏腻气泡声音,两只奇形怪状的夜叉厮杀在一起,一不小心落入血河化作灰烬。

    漆黑的月亮遥挂天际,像要吸收走所有的光。

    “thof

    yousawtheroof,

    .”

    一束银蓝色光华倏忽升起,游鱼展翅飞向天际。

    遗落的光辉宛如人间的普通月光,却将莲座边不知何时起的修罗火压下。

    “toir,

    sher

    .”

    莲花的躁动逐渐平息,这一次的觉醒也将过去。

    游鱼消散在空中,只余下几点水泽化作清透薄雾笼罩莲花,细细闻去还会有海的芳香。

    那是海洋的强大和温柔。

    “…….”

    吐出最后一句歌词,祈玉缓缓收回手。

    能力透支后难以抵挡的倦意涌入躯体,他找了个舒服的位子躺下,再次阖上眼睑,呼吸逐渐变得缓慢、均匀。

    直到下一次莲花的暴/动出现,他才会再次醒来。

    梦里的猫咪睁开了眼眸,翡翠般的绿眸涤荡走,一丝伤痛都留不下来,一池碧波含着点点星光。

    它扬起毛茸茸的脑袋,粉红鼻尖微动,像是闻到了喜欢的香味,沉醉且悠闲地勾起尾巴尖。

    几番睡去又醒来,不知过去多久,它的身体缓缓长大,从一只小小的奶猫,变成身材纤长、白毛水亮的大猫。红莲火焰在雪白毛发上烧出几块红色墨团,宛如红梅落在晴雪上,而被人鱼挡着、没有被烧到却久久接触不到空气的地方,涂上了浅浅的蓝灰色,三种颜色共同呈现在猫咪身上。

    熟悉的歌声烙印在了灵魂深处,带着不可思议的治愈的力量,冲刷走时刻要把人逼疯的烦躁和不安。

    猫咪全身用力,终于拔出了陷在莲花血肉里的四肢。它舔舔新生出的手和脚,指甲收入肉垫,轻轻放在滚下来的人鱼身上,踩了踩,从吼间发出放松的呼噜声。

    雪白的尾巴勾着银色长发,连呼吸都逐渐融为一体,成为这个暗淡世界里唯一的明亮色彩。

    ……

    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血河仍然不断奔流,只是不知何时起,水上多出几片枯萎的花叶,越来越多,最后是訇然落水的铁链。

    在地上沉睡的大猫咪被一个闪着金光的男人抱了起来。

    男人穿着薄款风衣,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气质儒雅,宛如从古画卷里走出,与这里是完全的格格不入。然而他抱起猫的动作却很轻柔,即将离开修罗道时,目光似有所觉地看向身后。

    是鱼?

    修罗道可没有这么漂亮的、闪着银蓝光芒的鱼。

    还有股……

    熟悉的力量波动痕迹。

    男人身体微顿,平淡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意外表情:

    “……臭小子,尽耽误人家。”

    刚想走过去,裤子口袋忽然震了震,他掏出手机,神色瞬间软下来。

    【猫猫:少管闲事,菜都快凉了,速速带枣枣回来吃饭】

    再看的时候,那抹蓝色已经消失了。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猫咪,动作相当熟稔。走到特定的位置后,他抬眸,壮观的金色莲花纹法阵从脚下出现,在在深色土地上快速成型,玄妙而神圣。

    “欢迎回家。”他轻轻对着怀里的小儿子说。

    在将离开前,又对着空气低声道:“也愿你能早日归家。”

    “……注射hvd-1药剂,暂无排异反应……”

    “未呈预想成效……”

    “加大剂量……”

    “实验体03001苏醒,无攻击反应,血压上升幅度较大,保持注意。”

    ……说什么呢。

    祈玉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只觉太阳穴胀痛不已。

    “注射5cc二号药剂。”

    冰冷的药物被推进血管,顷刻,像是一管沸水笔直浇入,沿途焚烧所有接触到的血肉,祈玉来不及思索身在何地,便痛苦挣扎起来,然而全身上下只有无法被锁链彻底封住的尾巴尖能动,拍出无数微弱的水花。耳边撕裂般的剧痛,隔了会儿他才恍然惊觉,是真的有刀子割开了那里的皮肤。

    痛得意识朦胧间,祈玉想起了什么,苍白的指尖抓紧身下皱皱巴巴的床单,青色血管凸起——片刻后,薄薄一层软骨和粘膜从被割开的伤痕里挣扎出,化成两片耳鳍。

    新生的耳鳍还很脆弱,在陆地上的空气中瑟瑟发抖,伤口还没愈合,汩汩的血顺着骨骼轮廓滴落进身下的水里。

    每当伤口快要愈合,便会被再补一刀,直到两边皮肤各自愈合,然后长出圆润坚硬的鳞片。

    被迫暴露在外的血肉则在药剂作用下不断畸变,祈玉艰难地维持着嘴上的呼吸,尽管如此,能被肺部吸收的氧气也越来越稀薄。

    他知道,那两道伤口最后会分化成鳃,以供在水里的呼吸。

    “引导分化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片刻后,他听到那些人欣喜的欢呼声。

    长出耳鳍和鱼鳃后,本来只到胸口的水位猛涨,没过头顶。

    也逐渐隔绝了那些研究人员的声音。

    祈玉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夜晚,年幼的人鱼蜷缩在水池的最角落,稚嫩的银色鳞片撞掉了几片,伤口显得红肿。

    硕大的贝壳被坐在屁股底下,质感坚硬且咯屁股,潜意识里觉得似乎该有什么更软的东西,或许会与光滑的自己相反,是毛茸茸的……但翻遍记忆,也不知道自己隐隐期待的到底是什么。

    总觉得有哪里怪异,但想不起来,想不明白。

    祈玉靠着池壁,抱住自己的尾巴,把头埋进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池子里,却是第一次在池子里过夜,

    从前那些人担心这种随时切换两种状态的不稳定状态会把祈玉害死,害怕第二天得到一具淹死在水里的尸体,所以都是把他关在一个白色的小房间里。

    细胞的记忆比人强,只要自主分化过一次,就会记得这种改变。长出了鱼鳃和鳍的幼年期人鱼已经可以放心扔在水池里。

    水里的环境与陆地完全不同,听到的声音好像被放大好几遍,却诡谲地十分安静,安静,安静,无声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所有的嘶喊,挣扎,没有人会听到,也没有人会回应。

    祈玉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这一扔就是十几天。

    祈玉喜欢白天,又无比畏惧深夜。

    只要窗口有阳光洒进来,随之而来的就会有一些细碎的人声,然后越来越多,会有食物放在池边,还会有给他的尾巴上药的护士姐姐。

    可一到晚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恐怖的安静,和孤独。

    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如果有个人能陪他就好了,祈玉默默地想,不需要多友好,怎样都可以,只要能陪着他一起。

    他就可以不用独自对抗这个永远安静的池水。

    这个愿望,在不久后竟然实现了。

    原来在这个实验室中,不止他一条怪鱼。

    还有一条更小的,金色的。

    金色的人鱼被扔在了他的池子里,连半分水花都没有激起。

    祈玉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

    因为小金鱼看起来好凶,眼中总有着股杀气。

    这条金色的小鱼长得也壮实,至少,每一片鳞都比他的硬,边缘还有棱有角,连鳍都有尖刺,两条鱼的战斗力对比夸张得像是鲨鱼和鲤鱼。

    这条鱼似乎还有领地意识,一进来就疯狂发散刺激性气味,祈玉本来还想靠近,尾巴刚一动,动物的信息素就直冲过来,吓得他瞬间回到了大贝壳边上。

    脖子上的链条被拉出了一道圆弧,水波荡漾。

    金色人鱼见他这幅动作:“……”

    然后愣住了。

    隔了会儿,奇怪的声音突然在祈玉脑海里出现。

    “a……yia……”

    祈玉不确定地吐出一串泡泡:“你在跟我说话吗?”

    金鱼:“?”

    祈玉:“?”

    很久以后祈玉才知道,那天俞珪说的是人鱼天生就会的语言,而自己这条后天半人鱼并没有继承。而这条小金鱼之所以这么凶,一进来就开始释放攻击的信号,是因为在遇到他前,他已经与四五条人鱼厮杀过。

    人鱼本来没有很强烈的领地意识,但实验室有意识的培养,激烈的手段,让这些刚出生的雄性人鱼们不得不相互厮杀,久而久之便将所有的同类当做敌人。

    像是斗蝈蝈,一个池子只能有一条鱼活下来。

    最后,会有最优秀的一条纯雄性人鱼出现,与唯一的银尾人鱼生活在一个池子里。

    当时的祈玉当然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觉得,真好啊,不用一个人忍受夜晚的苦了。

    金色小鱼只凶过那一次,之后两条鱼从各安一隅到亲亲蜜蜜只用了不到一周,小金鱼软糯无比,努力学习祈玉说的语言,学会一个词就埋在怀里要抱抱。

    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兄弟。

    这池子里好像不寂寞了。

    但没过多久,熟悉的孤独感又席卷来。

    小金鱼……终究与自己不一样。

    本来就是人鱼,水池的环境对小金鱼来说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生的小鱼小虾扔下来,冲出去抓住就往嘴里塞,无聊了就玩贝壳……不,不太会有无聊的时候。

    人鱼本来就是习惯在水里忍受无声世界的生物。

    弟弟没有见过人类世界,不会懂这种失去的感觉,而自己终归是人类,祈玉想。

    至少在他对自己的定义里,他始终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少年人。

    撕裂感与求而不得的挣扎,小人鱼不会明白。

    哪怕他将人类社会讲得再绘声绘色,小人鱼金鱼也不会像他这样,这么强烈的向往,和不得不在水里的苦闷。

    终究是不一样的。

    终归还是……还是只能一个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

    大大小小的实验其实早已习惯,祈玉越来越沉默,记忆偶尔的错乱让他有些苦恼,另一方面,属于人鱼那部分血脉的觉醒也让他很头疼。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与弟弟的性别,好像……不太一样。

    但没什么大问题。

    因为他与俞珪是真正的兄弟。

    从第一次见到开始便明白,血缘的力量注定会将两人连在一处,抛开人类血脉不谈,他们的人鱼父亲,大概是同一条。

    这是人类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俞珪还是一如既往地撒娇,要哥哥唱摇篮歌,要一起在贝壳上睡觉,祈玉常常抱着弟弟神游天外。

    兄弟……对孤儿院长大的祈玉来说,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么慢慢思索着,今天也即将过去。

    ……

    ……还没过去?

    一阵翻腾的水花把祈玉惊醒了。

    铺天盖地的攻击和示威类信息素快把池子淹了,祈玉把怀里不知何时抱着的人鱼蛋放到一边,弗一动,脖颈上被锁链磨出的细碎伤口便被剐蹭到,他嘶了一声,小心翼翼拖着颈项探出个头。

    是阿圭,和一个……一个人类少年?

    不,人类没有那么浓郁的外激素,也没有那么高的战斗力。祈玉捂住胸口,那里好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是恐惧么?他疑惑地看着水池边打成一团人鱼和少年,有些愣怔。

    作者有话要说:

    枣抢鱼的时间点,在前面77章和另外一个地方说过一次,当时枣是被银鱼鱼的味道勾引过去的,谁知蹦出来个好斗的金鱼,导致虽然瞄到了睡着的银鱼,但非常迟钝地没往那个地方想。

    (阿圭发现危险想保护哥哥所以自己冲出来,可惜直接导致了枣和鱼的错过hhh)

    之后番外大概会写if线,如果这个时候枣真的把银鱼鱼抢走了的故事,那个世界大概会非常甜吧(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