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为快速地为自己重新换上一身干燥完整的衣服,在岸边咳了半天,才勉强将鼻腔间的酸涩压制下去,半是羞恼半是担忧地朝谢千偃望去。

    用于那颗不知名珠子的原因,谢千偃周围的温泉池水甚至都被蒸得沸腾起来,在青年的身边隔出一道半尺宽的真空地带。

    谢千偃双眸紧闭,龙角和尾巴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脸侧、手臂和腰腹间还存留着尚未彻底隐匿的青鳞。

    金红和冰蓝两种颜色的灵气凝成龙和凤的形状在他身边围绕旋转,无数灵气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漩涡,从他灵台直灌而下。

    ——这样大的动静,一定会引来魔族的注意……

    郁沅心中忍不住焦虑起来,却不敢靠近。

    温泉之中,正在被动地对珠子进行炼化的人强行压下了这注定极为漫长且动静巨大的炼化过程,骤然睁开双眼,将周围暴动的灵气、魔气一并鲸吞入腹。

    极度冰寒的灵力在院中猛然荡开,于月色下刮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雪。

    郁沅怔怔地从纷乱的雪花中朝他看去。

    神色冷然的白衣剑仙犹如被火烫到一般,猛地错开了视线。

    “……小师弟?”

    少年的声音有些干涩。

    并未对这个问题作出解答,白衣剑仙伸手,从身上尚未消褪完全的鳞片中拔下一枚犹带热血的青鳞,遥遥地以灵力推送给他。

    随后白袍一闪,骤然消失在院中。

    只在原地留下一片忘了蒸干的、从浸透的衣袍中滴落下来的热气犹存的水液。

    小龙人消失了。

    而随着生辰宴上的意外,三皇子与魔尊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几乎已经从暗地里的心照不宣,彻底转为明面上的争夺。

    没有魔再有心思去玩什么“比谁菜多”的幼稚游戏,几乎每天,三皇子都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魔尊府门前,向傲慢魔尊发起挑战。

    他已经发现了魔尊受伤的事情,即便原本拥有合体中期的实力,可在这不知从何遭受的入骨跗髓一般的重伤中,对方能发挥的实力也只是十不存一。

    或许他还伤不到傲慢魔尊,但对方也同样杀不死他。

    两魔的争斗不可避免地对府中的人和魔造成影响。府中的各处院落已经被战斗余波不可避免地扫毁过一次又一次,只有这座有些偏僻的厨房和小院居然一次次完好地保留下来。

    郁沅的工作已经基本停了,不能随便出门,每天便坐在屋里看看话本,有时候会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在上面随意地记录一些。

    “意外地突然完成了梦想,反派不再出现,我终于可以自由——”

    他叹了口气。

    笔尖蘸得太过饱满的墨汁滴落下来,将“自由”二字糊成糟糕的一团。少年的指尖忍不住收紧,咬牙切齿地转而写下“拔吊无情”四个大字。

    骗身骗心!龙族渣男!

    毁我青春!夺我贞洁!

    他气得一脚踢翻脚下踩着的小凳,连看小本本都觉得憋火,恼怒地窝起来塞回储物袋。

    他又翻出那本已经被他看了不知多少遍的《驯养手册》,在发情期那页前前后后使劲地翻。

    “龙族幼崽在度过发情期以后便会成龙,对于伴侣,他们会天然的拥有极度的渴望和迷恋。”

    “对于部分情感比较专一的龙,甚至会出现易感期的症状,即需要伴侣时时刻刻陪伴在身边,倘若得不到伴侣的陪伴,则会用带有伴侣私人气息的贴身物品为自己筑窝。”

    渴望?迷恋?陪伴?

    根本一个也没有!

    什么破书!根本一点都不准!

    郁沅简直越看越气,恼羞成怒地把书同样往储物袋里一塞,抱紧身上的水蓝色袍子,走到院子里散心。

    ——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混蛋偷了他的衣服,还是被三皇子和魔尊打架的气劲吹走,他晒在院里的衣服是一件接一件、一条都不剩!

    足足几十件青色法袍!!花了他大几千下品灵石!就这么全没了!

    血亏!

    他走到院子里架起来的晾衣绳旁,果然,就连他晚上刚刚晒的亵裤也被毫不挑剔地偷走,只剩下一根孤独的麻绳在风里颤来颤去。

    “该死的偷衣贼……”郁沅眼里冒出愤怒的小火苗,随后恶狠狠地勾起嘴角,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有些得意地打出一道法诀。

    从他的指尖,一条细细的金色丝线悬停在半空中,尾端遥遥地延伸出去,连向他丢失在外的无辜亵裤。

    “看我不抓你个人赃并获!”

    他驭起灵力,沿着金色丝线延伸的方向追出去,怀着连自己也未曾注意到的莫名期待,眼睛晶亮地朝魔尊府外追去。

    金色的丝线穿过一片袂云汗雨,来到主城之外,于群山之间曲折地环绕。

    丝线的末端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矮山的山洞之内。

    郁沅收回灵力,在洞口落下,放轻了脚步朝里迈去。

    山洞里静静悄悄,只有细碎的窸窣声响。

    待走过一个折回的转角,视野便骤然开阔起来,郁沅屏住呼吸朝其中看去——

    一只小狗。

    橙黄色、毛茸茸的小狗,安恬地趴在由他的几件衣物组成的小窝当中,睡得肚皮朝上,软软地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