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真是烦死了!”

    二十七岁的五条老师拉长声调,抱怨道。

    隔着一圈圈绷带,他盯着拆开的蛋糕纸盒——盒子里的奶油已经化成了一滩史莱姆,看起来像霉变烂掉的柿子。

    用叉子抢救也无济于事,稀溜溜的奶油不停从蛋糕叉的缝隙滴下来,落到手上,没完没了。

    “怎么了,诸事不顺?”

    家入硝子脱下橡胶手套,懒散地问。

    “嗯哼。”

    五条悟吮了下手腕上的奶油,用含混的鼻音回答校医,“新生入校第二天、烂橘子又来找麻烦、新的袱除任务,blablabla……”

    “还有,”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说:“我今天碰到杰了,硝子。”

    ——在登入论坛,发出那条私信之前,二十七岁的五条悟度过了糟糕的一天。

    甜点很糟、烂橘子很糟(一如既往),但【挚友】才是压倒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跟他在银座附近的人行街上碰见,但什么都没讲。两个人像没认出——不,没看见对方一样,就那么擦肩走了过去。”

    沉默片刻,硝子转身回他道:

    “这不是很好吗。”

    “……硝子?”

    “避开了争吵,没有对峙、没有你死我活的打斗……还是说,五条,”

    硝子忽而叹息,“你还抱着一点让他回头的念头?”

    五条悟的眼睛上缠着绷带,从中看不出情绪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悄然握紧了一瞬。

    “不。”

    他松开叉子,低声说,“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最强咒术师难得听起来带着茫然,“我其实不知道……和杰说些什么。”

    他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硝子,硝子摇了摇头:

    “抱歉,我给不出这个问题的解。”

    “树立起某种执念,一定要去实现,”

    她垂下眼睛,把落下来的长发捋到耳后,“已经……”

    硝子的话没有说下去。停顿了十多秒,她忽地转变了话题:

    “……突然想喝点酒了。”

    她起身走向冰箱,半途拍了一下五条的肩膀:“你也喝一罐吧,菠萝啤?”

    ——这就是五条悟回到公寓前发生的全部。

    家入硝子是当之无愧的酒豪,为了照顾同期,特地为五条悟拿了低酒精饮品。但没想到,酒精含量为1.5%的菠萝啤也能把他搞醉。

    在沮丧的微醺里,五条悟斜倒在公寓的巴塞罗那椅上,用三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一下子点进了教师灾难互助论坛。

    私聊添加的【朝日冰啤】还停在显眼的聊天框里。

    “唔——”

    干脆试试吧?从说话的方式来看,朝日酱似乎很擅长人际关系?

    他的食指蜷起一瞬,接着像有自己的意识的猫尾巴一样,毫不犹豫开始在手机键盘上敲打:

    //朋友失去后还能挽回吗?朝日酱?//

    //因为理念不同,所以……分道扬镳了。//

    //从前我们并不是这样!//

    //现在他正沿着糟、很糟、badbadbadend导向的路径走下去……//

    啊,已经这么晚了,对方大概要明天才会回复?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并且,论坛那一端是昨天才认识的网友,无论如何,似乎不应该……噢唔,酒精果然把脑袋麻痹掉了。

    他抻长双腿,更深地陷在椅子里,准备撤回消息,没想到聊天框里立刻弹出了对方的回复:

    //能。//

    //不要试图和颜悦色地劝服他。//

    //骂他。打他。让他清醒。——如果还不能清醒,直接敲断他的腿吧。//

    ——唔?

    五条悟又看了一遍对方的建议,陡然从椅子上坐直了。

    好眼熟的描述。

    唐泽绫人支着额头,直接按照自己的反面经验给出了建议。

    伏特加的酒劲在他身上持续了几秒,过了两秒,他迅速反应了过来,但为时已晚——消息显示【已读】,撤回也没什么用了。

    //抱歉,大福老师。//

    他把伏特加空瓶丢进垃圾桶,简单收拾了一下沾血的纸团和碎镜片,试图把话题转向正轨:

    //朋友观念大变的原因,是严重受挫吗?//

    //是,没错。//

    沉默片刻,对面的大福老师回复道:

    //受挫之后,他的立场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树立了……难以实现的糟糕执念。//

    //糟糕到什么程度?//

    唐泽绫人从自己身边取材,举例说道:

    //决定毁灭世界的程度?为了你根本不相信的东西白白送命的程度?//

    //……差不多达到这种程度了。//

    //字面意义上的。//

    唐泽绫人的笔尖停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睛,凝视纸面:

    这世上还有比咒术师群体更疯的人吗……了不起,大福老师辛苦了。

    //普通言语没用了。//

    唐泽利落地划掉纸上的几种可能性,用键盘打下了这行经过多次实践检验的结论。

    //只能看着他朝黑洞那样的终点走下去?!//

    //问题不在于终点是黑洞,而在于他心里有处黑洞一样的地方。//

    ——归根结底,在于过度自我怀疑、自我拷问之后,全局崩盘的信念、一角破碎的心。

    //他可以自己修补这个,但很难。//

    唐泽绫人继续说下去:

    //然而,朋友的意义不就在于,如果他办不到什么,向你伸手求助,你就会立刻帮他吗?//

    //——如果他一直不伸手呢?//

    //他会的。//

    唐泽绫人用指关节敲下回车键,深深地吸了口气。既是对对方说,也似乎是对虚空中的另一个人说道:

    //我在最开始提起过——找到他,揍吧,直到他伸手喊停或伸手求饶。他总归会对你伸出手的。//

    //在这件事上,大福老师用自己教给我的方法就好。//

    回完这句话,唐泽绫人放下手机,径直将目光投向了天花板。

    过了几秒,手机传来叮的一声。他随手翻起来查看,是大福老师的留言:

    //朝日酱:p//

    //现在我们也算朋友了吧?//

    一抹微笑从唐泽的唇边一闪而过,他回复道:

    //当然。//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