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宁清记得真切,他和邹澜生两人并肩在离北安桥不远的河岸边散步,桥上有人跳河。宁清当时什么都没想,一头扎进河里把人救上来,回头,邹澜生皱着眉头,一脸不虞。

    宁清惴惴不安地走到邹澜生面前,不顾身上湿淋淋的衣服,试探地说:“前面有个垃圾桶,我去把塑料袋扔了。”他伸手去接邹澜生手中装驴肉火烧的塑料袋,邹澜生沉默的避开他的手,朝垃圾桶走去。

    那一刻,宁清意识到,邹澜生不愿意看他冒险。这样的小事都能让他露出如此明显的不喜情绪,那平日里出任务的时候呢?宁清想,邹澜生该有多担心。

    怪不得每次任务结束宁清找邹澜生出去的时候,对方开门看到他时总会露出怔然而欣喜的表情。宁清未说出口的喜欢憋了回去,他要给邹澜生安全感,这是健康关系建立的基石。

    北安桥救人事件后,宁清回到市局,第一时间写了调职申请书。缉毒警是个危险的职业,不仅缉毒警本人,包括缉毒警的亲戚朋友,都在危险范围内且需要列入保护计划。宁清不敢让邹澜生出半点意外,光是想想,就止不住的焦虑。

    经过三个月繁复的流程,调任书终于审批下来,云南之行是他的最后一次缉毒任务。宁清在信笺上写着【亲爱的澜生,这是第九封信,后面不会有第十封信,如果有,那便是我写给你的情书。】他被自己笔下矫情的词句酸倒了牙,又忍不住美滋滋地欣赏,【我申请了刑警支队的调任书,以后我常驻天津,哪儿也不去。云南的任务是机密,没法跟你细说。你说五一出去玩,我忘了问你想去哪里,其实哪里都行,就算你拉我在海河边坐一整天,我也觉得有趣。】

    【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跟我长得挺像,等我回天津,我带你见见他,他是我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听说云南有好吃的菌子,我买些回去,你手艺好,煲汤给我喝。】

    【等我回来。】

    【另:如果我出了意外,不要给邹澜生这封信,银行卡密码在信的背面。 宁清】

    写完最后一句,宁清的心思百转千回。若他真的出了意外,再不能见到邹澜生,那他宁愿邹澜生不知道他的心思,好好活下去,尽快走出阴霾遇见下一个能逗他开心的人。

    “宁清,走啦。”同事唤道。

    宁清合上笔帽,将信笺对折,塞进调任信的信封:“就来。”他弯腰拉开抽屉,把信封放在最上面,关好抽屉,站起身追上同事的步伐,“等等我。”

    “干什么呢,笑这么开心。”同事好奇地问。

    “刚刚在计划五一去哪儿玩。”宁清说。

    同事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宁清说,“和对象一起去喀纳斯。”

    【宁清番外 完】

    第46章 深渊

    “您好,邹澜生先生吗?您的快递,请您签收。”

    快递是一封同城文件,我心下一紧,执笔签下我的名字,拿着文件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掂量一下文件的份量,厚厚一沓,我心绪难宁,撕开文件的封口,里面零散的掉出几封信。

    我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封的字迹上,熟悉至极,是宁清的字。

    我数了数信件,一共九封,每封信都不太长,我捡着落款日期最早的一封开始看。

    【……这次去越南,不知道飞机上让不让带榴莲,不让的话,带一箱山竹也可以。澜生剥山竹的速度特别快,而且山竹肉白嫩嫩的像猫爪。虽然澜生没说过,但我觉得他是喜欢吃山竹的,毕竟物以类聚。】

    【……上次走得急,没带礼物,澜生似乎不高兴了,好几天都没怎么理我的冷笑话。也有可能遇到了论文瓶颈,我这次去杭州一定要带青团,咸蛋黄馅的。】

    【……我随口提的一句想去日本玩,没想到澜生特地存了几个月的钱请我一起去,如果不是这次临时任务我就去了。他看上去挺失望的,我回去的时候一定给他带鲜花饼。】

    我躺在沙发上一封一封看过去,宁清把临行前的自白书当做日记,透过一行行文字,我脑海中仍能描绘出他书写时的神态,迷茫的、甜蜜的、思念的、狡黠的,唇角扬起微小的弧度或者眉间蹙起一个“川”字。

    我看到第九封信,也是最后一封,开篇是【亲爱的澜生:】我感到有一只手捏住我的心脏,窒息般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至指尖。

    【这是第九封信,后面不会有第十封信,如果有,那便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等我回来。】

    自宁清走后,悬在我脑海反复琢磨大半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宁清和我一样,他喜欢我。

    可这个答案来得太晚了,它本应该在阳春三月,带着糜烂的桃花香气飘进我的心房。如果事件进程是这样,我可能会和肖珂一同跳下去,没有机会看到象征希望的朝阳,亦见不到宁泓。

    活着和死去,在信笺上凝成永恒。我盯着几行字迹,口中发苦,竟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我眨眨眼睛,将信纸放在桌面,看着空白的墙壁久久不语。

    “喵——”大白猫跳进我怀里,抬起脑袋蹭我的下巴。

    我抱着猫,后知后觉地感到难过。仿佛有人特意调慢了时间的流速,我细细端详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一呼一吸间,灰尘涤荡四散,在阳光下重新聚成团。

    猫咪抖了一下耳朵,空气托着几根纤细的猫毛,我打个喷嚏,时间猛地加速,犹如河水湍急,撞得我头晕目眩。

    我应该哭泣,像每一个丧偶的人,撕心裂肺、嚎啕大哭,但我没有。我的思维运转迟钝,宛若一座生锈的机械钟,眼神呆滞,面无表情。我收起宁清的信,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夹子收纳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

    我想,我应该哭泣,流几滴眼泪也好。

    可我没有。

    我抱起猫,踩着拖鞋走进卧室。

    我好困,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说不定能梦见宁清。

    下午三点二十,我拉上卧室的窗帘,蜷进被窝,脑袋昏沉,迷迷糊糊陷入深眠。

    -

    “不舒服就回去睡觉。”王桐枢说,“你转来转去转得我眼晕。”

    宁泓不理他,焦躁地一圈一圈溜达。

    “有话说话,你这样有什么用。”王桐枢说。

    宁泓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开始狂躁地翻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