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纤纤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像被掐住了脖子。

    吕队走到近前,摁一下车钥匙,车门解锁。我迫不及待推开车门看向他们身后瘦弱的人影,是肖珂,瘦得一把骨头精神萎靡的肖珂。

    他低头抿唇,怯怯地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看我,黑黝黝的眼珠渗入一丝碎光:“……邹老师?”

    “嗯。”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找到你了。”

    他倏忽眼眶通红,一头撞进我怀里,声音沙哑,噙着哭腔:“老师。”

    我将他拉上车,顺手关门,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脊背。

    他蜷进我怀中,抱着我的肩膀,压抑的啜泣,像只委屈的兔子,大耳朵耷拉在背上,脸埋进我的脖颈。

    “人找到了。”吕队对周江咏说,“你回天津好交差。”

    “是的,多谢。”周江咏说。

    我抱着哭累的肖珂,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我有些害怕,我怕他情感宣泄后理智回归,问我关于清心修身学院的事情。

    我答不出来,我只带出来他一个。而且不是正大光明地走进学院,是偷偷摸摸地等在街角的车里,像一伙贼。仿佛学院是正义的一方,我们才是窃取金币的小偷。

    车停在酒店门口,肖珂吸吸鼻子,抬起头,呆呆地看向窗外。

    我拉开车门,肖珂下车,他牵着我的衣角,我走一步他走一步,格外依赖我。

    “咱们去吃中午饭。”我说,“你想吃什么?”

    肖珂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饺子。”

    “好,我们吃饺子。”我应下。

    周江咏说:“那你们吃饺子,我吃锅贴。”

    贺雪和夏纤纤说:“我们和警察叔叔一起吃锅贴。”

    我意识到,他们想让我和肖珂好好谈谈,这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但最好的人选只剩下我。我救了肖珂两次,他极度的信任我。

    我领着他走进巷子最里面的一家饺子馆,他要了一盘三鲜水饺,我要了一盘猪肉茴香的饺子。我们坐在桌旁,摆开两个碟子,倒上醋和辣椒。

    肖珂不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的飞鸟。

    “小肖。”我说,“你想谈谈这几天的生活吗?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谈。”

    “谈,我想说。”肖珂的视线回到我身上,他拾起筷子,夹起一个水饺放进碗碟,饺子打个滚,蘸着满满的醋和辣椒油,他夹起饺子填进嘴里。

    他认真地咀嚼饺子,没有表情,眼瞳也不像以前那样灵动,平白的,我感到他怀念的情绪。

    “我寒假回家跟我爸说,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肖珂开口,语调平淡,仿若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爸疯了似的打我,他把我赶出家门,又在楼道里打我。”他发出一声讥笑,“他不接受他儿子是个变态,改不了的那种。”

    “别人给我爸一张名片,说我邻居就是在这个学院治好的。”肖珂说,“他花了十二万把我送进来,妄图治好我的‘病’。”

    “你没有病。”我忍不住说。

    肖珂看着我,眼中的光芒趋于柔和:“我知道,老师,我一直没有动摇过。”

    “学院里治病的方式简单粗暴,一遍遍喊口号洗脑,写检讨书,不服从就要被打,被电击,关小黑屋。”肖珂轻描淡写地说着残酷的刑罚,“我被关过两次,一次因为我的检讨书写得不够诚恳,第二次因为我偷了一部手机想往外打电话。”

    我低头吃饺子,心中翻滚着愧疚,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肖珂失踪,也许就能避免他遭受这些苦难。

    肖珂说:“我们一个宿舍住六个人,除了我,都尝试过自杀。”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见到你。”肖珂说,“邹老师,谢谢你来救我。”

    “我其实没有……”出什么力气。我心里想,真正帮忙的人是周江咏,我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肖珂打断了我的解释,他看着我,问:“老师,那个学院会被关停吗?”

    我呼吸微滞,大脑一片空白,面对他渴求的目光,我艰难地开口:“短时期内,不会。”

    第58章 降落

    肖珂眼神黯淡,他用筷子戳烂了一个饺子,说:“哦。”

    我想说点什么安抚他,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话语,肖珂说:“老师,我的室友是重度抑郁症,他自杀过三次,第三次差点成功。他说,小时候看到星星和月亮,一心想成为宇航员,现在看到夜晚的天空,只想要找一个角落安静的睡着,再也不醒来。”

    “老师,我活着出来了。”肖珂说,“可是他们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清心修身学院是个恐怖的集中营,然而它合理的存在了,收取大把的学费,欺骗愚昧的父母,残害年轻的孩子。它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站立的庞然大物。谁给它的资格,谁为它撑起保护伞,谁纵容它横行霸道,我们都知道是谁,但我们太渺小了,渺小如蝼蚁。我的能力只够救出肖珂,至于更多的孩子,我无能为力。

    “它有正规的办学资质。”我说,“我也想……”

    “邹老师,我知道。”肖珂笑起来,他的眼珠莹润,掺杂感激和其他的一些复杂情绪,“我没有怨你,我就是……不服气。”

    少年人的灵魂是一团火,热烈的燃烧。我看着他,仿佛灵魂被烫了一下,我说:“等你毕业,工作几年,拥有广阔的人脉,再回来处理这个学院的事情。”

    “会有办法的。”肖珂说。

    -

    “宁泓,走啊。”王桐枢说。

    “我……”宁泓犹豫地瞟了一眼乘客出口,“要不你自个儿去吧。”

    “你听听你说的像人话吗?”王桐枢说,“你都在地面上待多少天了,你是飞行员还是走地鸡啊?”